刘中民教授就土耳其政治接受《新闻晨报》采访
发布时间: 2018-03-22 浏览次数:

2018322日,上外中东研究所所长刘中民教授就土耳其政治等问题接受《新闻晨报》采访(见《新闻晨报》2018322A10),全文如下:

第四任期:强弩之末or最后一搏?(上)

新世纪以来,政治强人与强人政治在世界上多个大国涌现。强人之强,有着丰富的内涵,在各国的实践也不尽相同。抛开政治强人的历史积因、制度环境、民意呼声、时代背景,也不去问强人政治的对立面与延续性,我们不妨只以其执政的长度与其在国际事务中的活跃性作为标准,再将其执政进程限定在第四任期,则映入大众眼帘的政治强人便是以下四位:

2000年,普京担任俄联邦总统,继2004年获得连任、2008年与2012年两度梅普易位之后,本周又赢得大选,即将进入第四任期;2002年,埃尔多安率领新组建的正发党赢得大选,于次年担任土耳其总理,继连任三届总理、当选总统、成功修宪之后,也已进入掌握实权的第四任期;2005年,默克尔脱颖而出,当选德国总理,一路四平八稳、连选连胜,于数日前艰难组阁,正式开启第四任期;2006年,安倍就任日本首相,于次年辞职,目睹首相之位五易其人之后,于2012年重新当选,又历经两度连任,算起来,也已是第四任期。

但是,他们的第四任期究竟是强弩之末还是最后一搏?

《顾问》本期访谈嘉宾: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主任 冯玉军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所长 刘中民

普京:将强人治国进行到底?

新闻晨报:按照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对领导类型的划分,普京总统当属“魅力型”领导人。他最初的承诺是“给我20年,还你一个不一样的俄罗斯”,如果把中间作为总理的那四年也算上,事实上俄罗斯人民已经给了他18年了。如何评价这18年来的作为?

冯玉军:普京在执政的头三年推行过一系列改革措施,不仅结束了叶利钦时期政治上的混乱,也改善了俄罗斯的经营环境。但是,2003年的尤科斯事件标志着他的治国理念发生了变化,在政治上推行主权民主,在经济上搞国家资本主义,随着时间的演进,主权民主越来越倾向于垂直权力体系,苏联解体后政治上一度出现的多元化趋势基本上不复存在,国家资本主义则逐渐演变为寡头资本主义。从2000年到2008年,随着国际油价高涨,俄经济有所恢复,俄国内自信心爆棚,俄罗斯人觉得已经恢复大国地位,想要夺回原来失去的一些东西,于是就有了2008年的俄格战争。尽管在金融危机中俄罗斯遭受的打击比美欧更严重,但遭受重创的俄罗斯并没有进一步推动改革,相反,垂直权力体系却进一步得到巩固。出于维持权力的需要,政府借助对外行动的强硬来转移民众对经济衰败的过度关注,后来就有了2014年的乌克兰危机。俄罗斯政治经济陷入了一个怪圈,权力的过度集中导致改革停滞,对外困境的严峻则推动了俄国内爱国主义情绪兴起,由此又加强了权力的集中。

新闻晨报:接下来这六年应该是他兑现承诺的最后机会,也不必太在乎对权力的维持了,所以,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有没有转圜的可能?他有没有决心把执政的重点放到振兴经济上去?而结构性改革的攻坚之难在哪里?

冯玉军:从主观意愿上肯定有这个决心。事实上,2012年重新当选总统以来,普京就发布过经济振兴的宏大目标,他也看到了俄罗斯经济结构面临的失衡问题,看到了世界能源革命和科技革命所带来的全球性影响。但是,兑现承诺需要制度上的保证,就目前来看,俄国内政治经济的体制给予深化改革的空间非常有限。我觉得主要是几个方面的障碍,第一是钱,要实现经济结构转型需要大量资金,俄罗斯对科技研发的投入非常低;第二是人,这些年俄罗斯大批知识精英和科技精英移民海外,缺乏人力资本也成为一大掣肘; 第三是既有的权力结构和利益分配结构是否允许把更多资源从原来的分配模式下转向新经济,能不能改变原来那种油气、军工占主导的模式,这一点值得怀疑。更为重要的是思想上的问题,能不能客观看待当今世界的变化,清醒认识俄罗斯在世界上的位置,理性选择内外政策的平衡?是把精力和资源放在原来那种地缘政治上的争夺地盘还是创新发展、制度改革、释放人的活力?这些都是普京面临的重要抉择。

埃尔多安:何时收兵?

新闻晨报:与普京强人路径相似的是,埃尔多安一开始也在经济上取得显著成绩并赢得民心。经过修宪之后,埃尔多安的任期也许会持续到2029年。对他而言,现阶段更为优先的任务是打击库尔德武装还是国内经济改革?

刘中民:首要的还是经济,中东地区的国家要维持威权统治,必须有执政业绩的保障。埃尔多安执政之初较好地利用了全球化的黄金十年,又抓住复兴中的温和伊斯兰挑战世俗化的机遇,维持了土耳其国内的稳定。但是近两三年来,土耳其经济呈现出疲态,社会稳定也出现问题; 随着居伦运动在媒体、经济、教育甚至在政府强力部门的渗透,对埃尔多安现政权构成威胁;从国际层面来看,在入盟遇挫之后,土耳其正向中东回归;当前在叙利亚阿夫林地区打击库尔德武装的行动则是为了在土叙之间建立缓冲带,埃尔多安放言下一步还要打击伊拉克境内库尔德势力; 在叙利亚问题上,土耳其政策经历了一个变脸的过程,最初对形势过于乐观,试图通过“阿拉伯之春”向埃及穆兄会和叙利亚反对派推销正发党的温和伊斯兰模式,但难民危机的出现、IS在土国内渗透以及土耳其同俄罗斯交恶,迫使其在叙利亚政策上发生变化,此后又参与了俄罗斯主导的叙利亚问题政治解决机制。现在,它又大举进军阿夫林地区。将来一旦美国确定巴沙尔必须走人,土耳其又当作何选择?这些都是埃尔多安面对的问题。

新闻晨报:在土军挺进阿夫林的过程中,美方并没有采取实质性举措来援助当地库尔德武装。在库尔德问题上,美国是否倾向于妥协?埃尔多安扫除库尔德分裂势力的目标有望在总统任内实现?

刘中民:他的行动力度有可能会扩大,在解决叙利亚库尔德势力之后进而打击伊拉克的库尔德人,避免其形成一个打通叙、伊、土三地的走廊。但是,自中东变局以来,叙伊两地的库尔德力量都在壮大,土耳其也只能在一定限度内采取措施。假如它完全无视库尔德人的生存权利,也会遭来美俄的反对。而且,IS  的势力目前仍有残余,美国也一再督促土耳其在阿夫林保持克制。与此同时,美俄又确实给了土耳其一定的行动空间。巴沙尔政权对此也持矛盾心态,从叙维护国家主权的角度,土此举无疑是对叙领土主权的侵蚀,但是,巴沙尔也不愿看到库尔德力量的不断壮大,土耳其对其进行打击又有利于巴沙尔政权。因此,库尔德问题是近期叙利亚问题中最难看懂的问题,埃尔多安政府打击库尔德力量的前景同样也很难预测。

来源:新闻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