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8日,上外中东研究所丁俊教授和韩建伟副教授在中国社会科学网发表评论文章《聚焦“全球中东”:探索区域国别学研究范式创新》,全文如下:
聚焦“全球中东”:探索区域国别学研究范式创新
当前,哲学社会科学界正在深入推进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作为一门新兴交叉学科,区域国别学迎来了快速发展的历史机遇期。区域国别学的建设要行稳致远,亟需深化学理探索,在系统反思既往研究的基础上推动研究范式的革新。中东研究是区域国别研究的重要领域。在中东问题日益呈现出鲜明“全球性”的背景下,深入探讨“全球中东”研究范式的内涵与基本特征,对于推动中国中东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一、中东的“全球性”是百年变局下的时代特征
近年来,中东地区的“全球性”特征日益凸显,成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重要时代特征。
首先,政治层面,中东正日益成为影响全球格局转型的重要战略变量。作为连接亚、非、欧三大洲的唯一海陆枢纽,中东历来是帝国兴衰与大国博弈的焦点。然而,自二战结束以来,中东地区政治结构具有高度的外部植入性和内部脆弱性,导致其政治版图碎片化并不断被重构。中东地区冲突的外溢效应极强,地区冲突极易通过地缘通道传导至全球,对既有国际政治格局带来重大冲击。2023年10月爆发的新一轮巴以冲突,不仅引发中东区域内政治格局的剧烈震荡,更促使美国最终直接介入。这场战争使美国再次陷入中东乱局的泥潭,加速了其霸权衰落和全球政治格局的转型。
其次,经济层面,中东在全球经济发展中的影响日益重要。中东地区油气资源丰富,发展潜力巨大。中国当前仍是世界第一大原油进口国。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目前中东地区占全球经济总量近5.7%。这一比例看似不高,但中东对全球经济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其供应链地位,主要包括能源、金融及物流枢纽等。当前世界新能源转型加速推进,但中东地区原油短期内不会被取代,反而可能成为全球能源供应链的“最后供应商”。与此同时,因石油、天然气收入积累的巨额中东主权财富基金,长期对欧美金融市场有深刻影响;当前正加大对中国、印度、东南亚、非洲的投资,是全球资本市场的重要风向标。中东对全球经济的影响还体现在其物流枢纽价值。在过去几十年里,中东地区的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土耳其海峡与苏伊士运河共同构成了欧亚之间的关键供应链通道,对世界经济与贸易的正常运行具有最直接的影响。
最后,中东对全球安全格局的辐射力和影响力日益增强。作为全球安全治理最复杂的区域,中东的安全问题具有极强的扩散性和辐射力。中东地区民族国家体系脆弱,一国政局不稳或更迭极易产生传导效应,加剧地区安全危机,而难民潮、恐怖主义等更具有全球扩散性。此外,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等重要物流通道易受军事冲突影响,可能瞬间引发全球油价与供应链恐慌,这一点在美以伊冲突中已得到验证。当前,冲突的长期化,引发了世界各国对传统安全观的反思,推动着世界安全治理理念与规则的转型。
显然,当今中东问题的“全球性”已成为重要时代特征,这构成了当下“全球中东”研究范式创新的时代背景,从全球视角深入揭示和系统回答“中东之问”也成为新的时代课题。
二、旧范式不足与“全球中东”研究范式创新
探索和开拓“全球中东”研究范式创新路径,首先需要反思以往范式的不足与局限。与“全球中东”相对应,以往的研究范式大致有“帝国中东”“冷战中东”和“地方化中东”三种类型。
第一,“帝国中东”。“帝国中东”研究范式主要指的是自18世纪到20世纪上半叶,西方学界主要把中东地区作为帝国的“边缘”来研究,用“东方主义”的想象来进行知识建构与定位。这一范式的兴起,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自18世纪起,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逐步走向衰落,其广阔的领土日益成为西方列强殖民扩张与势力竞逐的对象。尤其自19世纪以来,围绕奥斯曼帝国遗产的瓜分与势力范围的划分,西方政界逐渐形成了著名的“东方问题”讨论,这直接催生了“帝国中东”研究范式在学界的兴起。在这一范式下,奥斯曼帝国治下的中东被塑造为落后、停滞、被动的形象,其自身的历史能动性与文明主体性则被严重遮蔽。
第二,“冷战中东”。“冷战中东”研究范式指的是学界对美苏在冷战期间争夺中东势力范围的研究。二战结束后,中东的中小国家遂成为美苏争霸的重要舞台。美苏常利用该地区固有的矛盾与冲突,通过扶植代理人以扩展各自势力范围,然而此举非但未能消弭纷争,反而在相当程度上加剧了中东地区的分裂与动荡。“冷战中东”研究范式为理解当代大国与中东关系奠定了基本的分析框架。然而,该范式也存在明显局限:其研究重心集中于大国对中东自上而下的强势主导。在此视角下,中东国家虽被纳入研究视野,却往往仅作为依附于大国的工具性角色出现,其在应对大国操控时所展现出的自主性与能动性,则常常被忽视。
第三,“地方化中东”。“地方化中东”研究范式主要指的是学界用民族国家的想象来割裂地区文明之间的互动性与同一性,使得整体叙事“碎裂化”。二战结束后,中东地区迎来民族国家独立浪潮,各国在政治体制、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加之部分国家经历了民族国家建构、解构与再建构的曲折历程,为基于国别边界的案例研究提供了丰富素材,也促使此类研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然而,这一范式在推进精细化国别研究的同时,也日益脱离中东作为整体区域的宏观环境,致使研究视野趋于零散与碎片化。“地方化中东”研究的进一步扩散,还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关注不同国别的学者之间的学术壁垒,形成了难以跨越的交流鸿沟,从而在客观上制约了中东研究学术共同体的形成与壮大。
综上所述,正是基于上述研究范式的不足与局限性,当前亟需推进中东研究的全球转型、整体转型和问题转型。
三、“全球中东”研究范式的内涵与基本特征
“全球中东”研究范式,旨在以横向联动的全球视野,重新审视中东作为世界体系枢纽的战略地位;通过深入挖掘中东文明的主体性,重新确立其在全球文明体系中的独特价值;并将中国参与中东事务的实践经验,系统纳入提升中国全球治理效能的学术探索之中。该范式力图在理论建构与行动实践两个层面,实现从“区域性的中东”向“全球议题下的中东”研究范式的超越。
(一)“全球中东”研究范式强调超越中东的地域局限,揭示其与外部世界的网络化联系
中东问题的全球性特征,首先体现于其对大国博弈与全球格局的深层塑造作用。冷战的起源便与土耳其、伊朗等中东国家密切相关,而巴以冲突始终是美苏争霸的重要议题之一。与此同时,大国战略也常深受中东局势的影响与牵制。近期爆发的冲突,其影响已明显超越任何一场局部或地区冲突。当前,美伊之间的博弈斡旋尚未真正在全球层面展开,这应是该问题短期内难以获得有效化解的重要原因。换言之,若未能在全球层面建立应对中东问题的有效机制,该地区的冲突与动乱恐将持续存在。
中东问题的全球性,还体现在其与其他区域之间日益深化的互动上。中东曾经以美欧国家为主要交往对象,但近年来与亚非国家的交往联系不断深化。作为“全球南方”的重要成员,中东多个国家经济快速发展,其对其他区域新兴经济体的意义已远不止于能源供给。中东正加速崛起为全球高科技产业、绿色金融、双向投资及旅游业的热点地区,同时也成为承接亚非劳务输出的重要目的地。在此背景下,当前中东区域的安全形势更易诱发全球范围内的复合型安全危机。
由此可见,以往的研究范式多侧重于外部因素对中东内部的影响机制,“全球中东”研究范式旨在以更平衡的视角探讨中东与传统大国、新兴大国及其他国家间的关系:不仅研究外部因素对中东国家的影响,更要深入探究中东问题对世界其他区域乃至全球的影响力。
(二)“全球中东”研究范式强调对中东区域文化厚度与整体性的深入把握
尽管中东各国在政体类型、宗教信仰、教派归属及族群结构上存在显著差异,资源禀赋与发展水平亦极不均衡,但该地区仍存在深厚的文化共性,尤其是伊斯兰教在多数国家中的主导地位,赋予了这一区域天然的文化亲缘性与共同的历史基因。与此同时,中东内部多元的宗教、教派、部落与族群结构在漫长历史中长期共存、相互交融,形成了“多元一体”的复合型特征。其内部的隔阂与对立只是伴随着现代民族国家边界的确立才被逐步放大,并在当代政治语境中凸显出来。
若将视野拉长至历史长河,中东区域文化的共通性实为主流,和平与共生在多数时期构成其历史常态。基于此,“全球中东”研究范式倡导以长时段视角与整体性方法,深化对中东内部共性的认知,将中东作为一整体性文明体系加以审视,以揭示其历史演化的共同逻辑,进而在共性的框架下理解其内部差异。这一路径不仅有助于打破碎片化的区域认知,也为在求同存异中化解中东国家间的矛盾与分歧、推动相互尊重与文明对话,奠定坚实的学理基础。
(三)“全球中东”研究范式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探索,旨在进一步凸显中国立场
值得注意的是,西方学界近年来也开始涉足“全球中东”议题。然而,西方的相关研究尚未形成严谨的理论范式,更多表现为由若干分散议题拼凑而成的松散框架,如中东海外流散群体的在地融入、技术要素的跨国流动、民族国家的解构趋势等。其研究视野与话语建构,仍未真正摆脱西方中心论的传统桎梏。
相较之下,中国的“全球中东”研究范式,不仅致力于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中东研究自主知识体系,更肩负着彰显中国中东治理观与和平发展战略的使命。换言之,该范式要求突破将中东区域客体化的传统认知,将参与中东治理的实践经验,有机融入中国参与全球治理的整体思考之中,从而为推动全球治理走向善治贡献中国智慧。
进一步讲,在“全球中东”视域下,中东事实上可被视为中国的“大周边”,是中国周边命运共同体建设的关键环节。中国的“全球中东”范式,要求立足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全球视野,深刻审视中东的战略重要性及其与中国关系的时代内涵,将促进中东地区治理纳入中国“负责任大国外交”的战略全局,并重点围绕文明对话、合作模式、话语传播、斡旋机制等核心议题开展系统研究,持续为中国中东外交提供坚实而有力的智力支撑。
当前上海外国语大学正式提出“全球中东”研究范式并非偶然,植根于该校深厚的学术传统,尤其在中东区域国别研究领域的综合突出优势。上外中东研究发端于阿拉伯语言文学,迄今已建立起涵盖从古典语言到现代主要语种的完整中东语言课程体系。以朱威烈先生为领军人物的学术团队,长期以来在“跨、通、融”方面迈出关键步伐,为“全球中东”研究的系统展开奠定了坚实基础。在学科建设方面,上外中东研究已形成中东国家语言文学、政治学、区域国别学三大学科相互支撑、协同发展的良好格局。在机构设置上,上外拥有以阿拉伯语为重点学科的东方语学院,作为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同时为“教育部中东联合研究院”牵头单位)的中东研究所和中阿改革发展研究中心等核心机构,已形成协同推进中东研究的合力态势,为“全球中东”研究范式的纵深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组织保障与学术支撑。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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