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民教授就美国延缓从叙利亚撤军接受上观新闻网采访
发布时间: 2019-01-02 浏览次数: 11

201912日,上外中东研究所所长刘中民教授就美国延缓从叙利亚撤军接受上观新闻网采访,全文如下:

马蒂斯走人会让五角大楼更动荡?

特朗普为何又对撤军叙利亚按下“慢进键”?

五角大楼走马换将、美国总统特朗普放慢从叙利亚撤军脚步,岁末年初之交,特朗普政府又以其变幻莫测的画风给2019年留下许多悬念。

离开也不忘暗讽老板

与当初参议院高票通过提名后的“风光”上任相比,马蒂斯的离去显得颇为黯淡。

没有掌声,没有欢送,更没有任何离任仪式,只有本人留下的一封简短告别信,马蒂斯近两年的防长生涯就在2018年的最后一天悄然谢幕。

在信中,马蒂斯为下属打气,呼吁他们“挺住”,在“艰难时刻”要“坚定不移”,“与盟友一起团结对敌”。他还在信中援引南北战争末期由总统林肯发给北方联邦军队统帅尤利塞斯·格兰特的一封电报:“别让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改变、阻碍或延误你们的军事行动或计划。”

信短意长。有评论称,尽管马蒂斯隐去了所有与特朗普之间的矛盾纷争,但是从他的措辞(比如“艰难时刻”),以及援引林肯的电报中,不难感受到马蒂斯对时局的担忧,和对特朗普的一丝暗讽。

《华盛顿邮报》评论道:马蒂斯的离去,将使五角大楼面临一段不确定时期。包括特朗普将挑选国防部新的一把手,并对从叙利亚撤军下达含糊不清的命令。

分析人士指出,马蒂斯以稳健著称,是特朗普政府内部“精英派”主张的代言者。他在防长任上基本延续了美国传统的外交防务政策:强调美国对世界的领导、国际合作、与盟友保持必要接触,并与中俄等大国展开全方位竞争。同时,五角大楼还扩大了在叙利亚、阿富汗和索马里等多个地区的军事行动,并获得超过以往任何时候的巨额军费预算。

然而,除了在扩军、提升美军装备等为数不多的问题上,马蒂斯能与总统达成共识外,在一些根本政策思路上,有着“疯狗”之称的马蒂斯却“疯”不过特朗普,以致变成特朗普讥讽的“温和的狗”。特朗普只想做孤独主义的“第一”,却不想让美国在一些全球事务上做“老大”,认为那是浪费美国资源;他还抨击盟友在借同盟体系、以安全为名揩美国油,为此,他质疑在亚洲和欧洲维持庞大驻军的必要性,要求盟友自己掏钱承担防卫责任。他还试图寻求改善与中俄的关系。

“马蒂斯是特朗普政府中最后一个成人,现在这个成人也走了,” 上海美国学会副会长沈丁立说,特朗普政府将被小孩与疯子围住。如今,整个美国都陷入动荡,政府关门、靠谱的人纷纷离开,国防部自然也难逃大环境的影响,使外界对五角大楼能否正常运转产生担忧情绪。

《大西洋月刊》指出,随着马蒂斯的离去,几十年来指导美国外交政策原则的最后一位有力倡导者也离开特朗普的核心圈子。取而代之的是颠覆者(比如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和实干家(比如特朗普主义的执行者国务卿蓬佩奥、被提名为常驻联合国代表的诺尔特)。

不过,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金灿荣认为,由于马蒂斯担任防长时间并不算长,也就两年不到,他的很多想法并未来得及完全付诸实施。所以,很难说马蒂斯留下什么政策遗产,甚至影响未来特朗普政府的外交防务政策走向。关键还要看谁将接替马蒂斯出任新防长。“如果是一个与马蒂斯类似的沉稳的老派精英,那么政策变化不会太大;但如果是一个听话的思维新颖的新派人物,那就有可能出现转变。”

“修理先生”能顺势转正吗

马蒂斯离去后留下的一个棘手问题就是,谁将接棒成为五角大楼的新掌门?目前,这一空缺暂时得到填补——副防长帕特里克·沙纳汉代理防长一职。

在美国媒体眼中,这个一无任何军事经验,二无丰富的政府任职履历(仅履职一年半时间)的波音前高管,却要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接管美国政府最大、最复杂的机构,还得设法应对特朗普军事收缩政策的后果,着实让人捏把汗。

在熟悉沙纳汉的人看来,最令人吃惊的是,沙纳汉并没有形成自己的一套外交、安全政策思路。与沙纳汉关系密切的波音公司退休高管吉姆·阿尔博说,他唯一留给人的鲜明印象是,努力确保美军拥有竞争优势,并做好战斗准备。

据《大西洋月刊》称,沙纳汉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技术官僚式的项目经理。马蒂斯在挑选副手时,沙纳汉也不是第一选择。

沙纳汉曾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程师,在波音工作了31年。他在离开波音前担任的最后职位是高级副总裁,负责供应链和运营。

进入五角大楼后,作为二号人物,沙纳汉专注于处理国防部内部事务,比如拟写年度预算申请、启动相关流程将国防部的IT系统迁移到云端、负责筹备特朗普提议的太空军等。

一名政府高级官员表示,沙纳汉基本上一直在“管理这座大楼”,而马蒂斯则专注于政策和与军方及盟友的接触。“可能没有人比帕特里克更了解五角大楼的内部运作情况的了。”这位官员表示。沙纳汉也不羞于承认自己是一个内部管家的角色,自称是“首席运营官”。

或许,恰恰是这种埋头办事不拿主张的实干风格,让沙纳汉博得特朗普的好感。在近日突访伊拉克时,特朗普称赞沙纳汉是军事装备方面的“好买家”,而不是什么战略大师。

据报道,沙纳汉非常支持特朗普一些引以为傲的项目。比如支持美国向别国出售更多军事产品和服务、赞同五角大楼在建立太空军上应发挥领导作用,而马蒂斯最初却反对新建太空军。

不过,沙纳汉的朋友、导弹防御倡议联盟主席埃里森却说,沙纳汉给人的印象是,他对特朗普的想法本身并不抱有很高的热情,他只是善于落实总统的想法——像一名优秀的工程师那样巧妙地解决总统的问题。“他不会发号施令,他将遵循总统的意图。”埃里森说,他是一个办事效率很高的人。

由于扭转了波音一些易出故障的项目,包括787梦幻客机,沙纳汉获得修理先生的雅号。航空记者乔恩·奥斯特罗尔曾这样描述沙纳汉:修理先生很享受与公司上级保持一种可供垂范的良好关系,因为这样能确保领导层兑现承诺。

沙纳汉会否把他的“修理技术”运用到代理防长的工作中,确保顺利完成代理任期?甚至抓住这个机会“顺势转正”?毕竟,特朗普已放话说,并不急于撤换他。

在金灿荣看来,沙纳汉出任防长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军方很难接受有商业背景的沙纳汉执掌五角大楼,特朗普应该还会另找人选。

已故的共和党参议员麦凯恩就曾对沙纳汉担任波音公司前高管的背景表示担忧。“狐狸不能被放回鸡舍里。”麦凯恩说,他担心“五大”国防承包商之一的雇员要在五角大楼里发挥领导作用。

为何按下撤军“慢进键”?

年关事多。不仅五角大楼发生人事变动,美军撤出叙利亚的计划也出现意外调整。

众所周知,马蒂斯“怒辞”的直接导火索是特朗普突然宣布从叙利亚撤军。在马蒂斯看来,这逾越了他的“红线”。而最新消息是,特朗普在撤军问题上又有了新想法。

据《纽约时报》报道,特朗普计划4个月内从叙利亚撤出大约2000名美国军人。

这意味着特朗普准备放慢撤军的脚步,从之前传言的30天延长到120天。

先前,美国媒体引用消息人士的说法是,美军将在马蒂斯签署撤军行政令后30天内撤离叙利亚。据五角大楼去年1223日披露,马蒂斯已签署撤军行政令。若以30天为计,最快应到本月下旬完成撤离行动。

原本急着撤军的特朗普,现在又为何按下慢进键,延缓撤军的节奏?

在分析人士看来,国内外政治盟友的压力、战区反恐形势的不确定性以及叙利亚局势的变动或许是促使特朗普“变卦”的驱动因素。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所长刘中民认为,首先,特朗普可能是在承受较大的国内压力下作出最新决定。

自特朗普宣布撤军叙利亚后,华盛顿的舆论就炸开了锅,建制派可谓一边倒反对,马蒂斯更是直接以辞职抗议。在马蒂斯看来,如果30天内离开叙利亚,将对打击伊斯兰国产生负面影响,也是对在叙利亚的库尔德阿拉伯盟友的背叛,同时还将把叙利亚东部地区拱手让给叙政府及它的盟友俄罗斯和伊朗。

美媒注意到,去年1230日,共和党籍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在与特朗普共进午餐后说,特朗普正重新评估是否让美军迅速撤离叙利亚,并承诺击败伊斯兰国后再从叙利亚撤军,但仍致力于执行撤军决定。格雷厄姆的说法与特朗普宣布撤军时所称已经完成打击伊斯兰国的任务有所不同。

《纽约时报》称,几名五角大楼官员希望格雷厄姆能改变特朗普关于撤军的想法,或者至少说服他延长撤军时间表。特朗普的最新决定或许说明格雷厄姆的劝服起到一定效果。

其次,特朗普上周的伊拉克之行或许改变了他迅速撤军的计划。通过这次战区访问,“特朗普从一线了解到更多一手的关于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安全现状,包括‘伊斯兰国’势力仍存在反弹的可能。对形势有更深入的了解后,特朗普改变了原先的决定。”刘中民说。

第三,叙利亚形势出现新变化让特朗普驻足观望,不急于撤。

就在特朗普宣布撤军决定后,以色列、土耳其,以及库尔德武装都迅速作出反应。以色列以打击伊朗军事设施为由空袭叙境内多处目标。“其实,这很大程度上是做给特朗普看的,表明以色列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不希望美国这么快撤军。”刘中民说,因为在以色列看来,一旦美军撤出后,原本就活跃在叙利亚的伊朗和黎巴嫩真主党的力量在短期内会增强,对以色列的安全构成威胁。

还有消息称,特朗普“放慢步子”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一通电话不无关系。多家以色列新闻媒体援引一名未具名的官员的话说,特朗普是在与内塔尼亚胡通话后同意逐步撤军,而不是突然撤军。刘中民认为,特朗普无疑也受到来自以色列的压力。

撤军决定宣布后,土耳其也立即组织军队和一些叙反对派武装在叙土边境地区集结。库尔德武装也出现异动,转而求助叙政府军帮忙抵御土耳其的进攻。“迅速撤军似乎有把库尔德推入俄罗斯和巴沙尔政权怀抱的危险。考虑到叙利亚形势的变化,特朗普可能认为,还需要再观望一段时间,所以放缓撤军节奏。”刘中民说。

《大西洋月刊》评论称,格雷厄姆所描述的特朗普最新撤军计划,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留在叙利亚而非撤出叙利亚的计划。

在沈丁立看来,特朗普的减速撤军也是对之前过激、极端做法的缓冲和妥协,这或许是马蒂斯“牺牲”后的价值所在。不过,以特朗普不可预测的行事风格,很难说之后不会就撤军又作出新的调整。

刘中民认为,撤军这一大方向不会变,但是恐怕很难干净利索地撤。因为受到多重因素的掣肘,其一是顾及盟友关系,尤其是以色列的利益。美国在撤军的同时必须安顿好以色列在叙利亚的安全关切。其二是库尔德问题。美宣布从叙撤军固然有抛弃库尔德武装的嫌疑,但是美国仍想把库尔德这张牌攥在手里,以便将来需要时可以再打。因此,围绕库尔德问题,美国需要与土耳其、俄罗斯继续讨价还价,这也会对撤军快慢构成制约。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发言人加勒特·马奎斯透露,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将于本月早些时候访问以色列和土耳其,商讨和协调美方从叙利亚撤军事宜。

《纽约时报》指出,美国军方之所以迄今未发布撤军时间表,既是出于安全考虑,也是因为许多细节待定。比如哪些军事设备要转移,哪些要留给盟友,哪些必须禁用以防止落入叙利亚政府、俄罗斯或伊朗的手中。这意味着特朗普最新的4月内撤军计划留下一个疑问,即能否从叙利亚有序撤军。

“总之,整个撤军可能会是一个拖泥带水的过程。”刘中民说。

来源:上观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