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民教授就伊朗总统鲁哈尼访问伊拉克接受上观新闻采访
发布时间: 2019-03-12 浏览次数: 10

2019311日,上外中东研究所所长刘中民教授就伊朗总统鲁哈尼访问伊拉克接受上观新闻采访,全文如下:

伊朗总统鲁哈尼首访伊拉克,昔日敌国为何走近

伊朗总统鲁哈尼周一起对伊拉克展开为期3天的访问,这是鲁哈尼2013年上任以来首次访问伊拉克。两个昔日敌国为何逐步走近?伊朗总统当下出访这个邻国又释放什么信号?

两伊走近

上世纪80年代,由于领土争端、教派冲突、民族矛盾,伊拉克与伊朗之间爆发了一场长达八年的战争,双方有近百万人在这场战争中丧生。

30多年过去后,战争硝烟已散。两个昔日敌国不但正常交往,而且密切互动。去年11月,就在美国对伊朗启动第二轮制裁不满两周的时候,伊拉克总统萨利赫访问德黑兰,承诺改善与这个邻国的关系。

在那次访问中,双方讨论了扩大电力和石油产品贸易,在边境地区建立自贸区,联合开发石油项目以及改善两国交通等议题。

4个月后,伊朗总统鲁哈尼开启了回访模式。据伊朗国家媒体报道,访问期间,鲁哈尼将与伊拉克总统萨利赫、总理迈赫迪以及伊拉克什叶派最高宗教领袖大阿亚图拉·阿里·西斯塔尼会面,并参观什叶派穆斯林圣地。

就在鲁哈尼本周访问前,伊朗石油部长赞加内、外交部长扎里夫也在1月先后到访巴格达。

分析人士指出,两伊靠拢并非始于当下,从2003年伊拉克战争之后,伊拉克什叶派新政权就与伊朗建立起密切联系。

“那场战争是美国给伊朗做了嫁衣,让伊朗与伊拉克新政权建立特殊关系,成为伊朗在中东地区的战略收获。”中国前驻伊朗大使华黎明说。

伊朗与伊拉克什叶派一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早在两伊战争时,伊拉克什叶派巴德尔组织就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并肩作战,对抗逊尼派的萨达姆政权。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伊朗又与伊拉克政界人士和准军事组织结盟,在伊拉克议会中也有强大盟友。之后,在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过程中,伊朗与伊拉克什叶派也建立密切联系。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所长刘中民也表示,伊朗与伊拉克走近并不令人意外。从历史传统看,伊拉克什叶派与伊朗就存在天然的宗教联系。伊拉克战争后,随着逊尼派的萨达姆政权被推翻,伊拉克什叶派地位上升,为两国化敌为友提供契机。在重建与巴格达关系中,加强与伊拉克什叶派的联系成为德黑兰的重心所在。如今,在美伊(朗)关系严重对峙、美沙等国谋求重塑海湾秩序的形势下,两伊都希望通过加强关系,改善地区周边环境。

多重考量

鲁哈尼在出任伊朗总统前曾私下访问过伊拉克。2013年担任总统后,他在2016年也曾计划对伊拉克进行正式访问,但最后由于一些行政方面的问题而被取消。所以,这是鲁哈尼出任总统近6年来首次访问伊拉克,为什么会选择此时?

在外界看来,此访或许出于以下几重考量。

首先,政治上平衡美国的影响力。

路透社认为,鲁哈尼本周访问伊拉克,意在向美国发出强烈信号,尽管受到美国制裁,但伊朗仍在伊拉克占据主导地位。

具体而言,鲁哈尼此访是伊朗对特朗普去年12月突访伊拉克、扬言美军应留在伊拉克监视伊朗的直接回应。

美国总统特朗普去年圣诞节后突访伊拉克慰问驻伊美军,这是他上任两年后首赴海外战区“劳军”。

特朗普闪电探访伊拉克后立即招来伊朗总统鲁哈尼的讥嘲。他说,这是美国在伊拉克议程失败的明显迹象。“在黑暗的夜晚潜入军事基地,与一些士兵拍照,做一个简短的演讲,然后几小时后飞走,这显示了特朗普的失败。”鲁哈尼还质问特朗普为什么不公开访问,“看看伊拉克人如何在巴格达和巴士拉街头欢迎你”。

德黑兰对美国的不满缘于特朗普的一番挑衅言论。特朗普说,美国目前不会从伊拉克撤军,而是将把伊拉克当成军事基地,在必要时可以针对叙利亚境内的极端组织 “伊斯兰国IS)发起军事行动。同时,也是想要以某种方式监视伊朗,因为伊朗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德黑兰把美国在伊拉克的军事存在视为一种威胁,这种威胁可能削弱伊朗对巴格达的影响力。”美联社称。

2014年美国成立反恐联盟在伊拉克打击IS后,美国投入25亿美元训练伊拉克安全部队。迄今为止,美国在伊拉克境内还留下超过5000名士兵。美方声称美军之所以留在伊拉克是为帮助培训伊拉克军队,起到军事顾问的作用,同时也帮助伊拉克对付IS。但是,分析人士认为,特朗普不小心讲出了大实话,暴露了美国在伊拉克驻军的真实意图,就是将伊拉克作为盯防伊朗的桥头堡,这让伊朗高度警惕和戒备。

华黎明指出,特朗普表示美国将从叙利亚撤军,但不会撤出伊拉克,美军将留在伊拉克“监视”伊朗。虽然伊拉克痛批特朗普的言论并严词拒绝,但是在安全上依赖美国的伊拉克未来如何处理与美国的关系,留在伊拉克境内的美军又将发挥什么作用,这都是伊朗非常关注的问题。

刘中民认为,伊拉克什叶派是伊朗与美国博弈的重要奥援,无论是在伊拉克重建、改善自身周边环境方面,伊朗都很重视伊拉克。

其次,经济上把伊拉克作为绕过美国制裁的一个潜在路径。

“在美国制裁伊朗、伊朗与沙特关系紧张的形势下,鲁哈尼访问伊拉克,一方面意在加强两伊特殊关系,另一方面也将商谈如何应对美国制裁。”华黎明说。

伊拉克是伊朗一个主要出口市场,尤其是能源产品,包括石油、天然气。伊朗媒体称,两国双边贸易每年增长25亿美元,其中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占大部分,达到20亿美元。此外,由于伊拉克人和伊朗人互相访问两国的什叶派圣地,每年也为伊朗带来近50亿美元的收入。

伊朗表示,希望把双边贸易额从当前的120亿美元提升至200亿美元。据外媒报道,在鲁哈尼访问期间,双方将签署一系列谅解备忘录,涉及石油和天然气、陆路运输、铁路、农业、工业园区、卫生、央行、签证安排等。

伊朗与伊拉克还在探讨进一步加强贸易合作的其他途径,比如实行零关税、摒弃美元转用伊朗里亚尔、伊拉克第纳尔结算,甚至双方还打算直接采取“以货易货”的原始交易方式。

伊拉克政治分析师希沙姆·哈希米推测,鲁哈尼可能希望探寻用伊拉克本币结算两国贸易等方法,“规避美国制裁”。

有评论认为,尽管在美国重启制裁后遭受了经济损失,但是伊朗在经济上加强与伊拉克合作显然要向华盛顿表明,你的制裁努力不会奏效,也不会得逞。

第三,着眼更大的地区议程。

据伊朗英语新闻电视台(Press TV)报道,在谈到鲁哈尼此访将加强与伊拉克的关系时,扎里夫提到了双方的共同利益地区合作。他说,没有伊朗和伊拉克,这个地区就不会安全和稳定

对此,《耶路撒冷邮报》的解读是,扎里夫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访问伊拉克是德黑兰地区议程的一部分。

在承受美国制裁压力之际,伊朗寻求加强在什叶派新月地带的政治和经济影响力。这条狭长地带串联起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和黎巴嫩,直至地中海地区。

“在什叶派新月地带上,伊拉克是一个中枢环节,”刘中民说,无论是对冲沙特压力,还是抗衡美国影响,或是处理其他地区事务,伊拉克什叶派都是一支需要撬动的力量。

比如在叙利亚问题上,伊朗、俄罗斯和土耳其正在寻求达成和平协议,伊朗将伊拉克视为确保其在叙利亚发挥作用的重要南翼。在与沙特竞争地区领导力上,伊朗也在壮大自己的阵营,伊拉克或许可以作为与其他海湾国家、埃及和约旦进行接触的跳板。

此外,随着“伊斯兰国”由盛而衰,叙利亚冲突也渐近尾声,接下来面临如何分享胜利果实的问题。阿拉伯海湾国家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阿里·阿尔法内说,眼下,俄罗斯、阿联酋等国公司都想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分一杯羹,这会分食伊朗公司的利益,这也需要伊朗尽快出手。

第四,回应国内强硬派势力。

鲁哈尼这次访伊已处于总统第二任期的下半程。有评论称,由于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朗核协议、全面恢复制裁,伊朗经济不堪重负,民怨沸腾,鲁哈尼面临国内强硬派越来越大的压力,执政遭遇严峻挑战。

就在鲁哈尼出访前,伊朗国内政治出现一些“异动”:外长扎里夫的“请辞风波”,后来在鲁哈尼的挽留下,扎里夫闪辞后又闪电复职;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近日任命鲁哈尼的前竞选对手、强硬派人物莱希担任司法部长,有评论称莱希掌控司法系统或将削弱温和派的影响力。

华黎明认为,若从国内政治因素看,鲁哈尼可能想通过这次访问向国内各派势力展示,外交大权依然掌握在他的手里。关于扎里夫请辞的原因,伊朗后来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叙利亚总统巴沙尔来访时,扎里夫未受邀请出席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与巴沙尔的会见,“这多少给外界留下鲁哈尼政府外交大权旁落的印象。”

刘中民表示,相比平衡美国的影响力,国内因素在这次访问中似乎并不重要,不必过度解读。不过,近期伊朗国内政治的变化反映出伊朗的政治困境,即“钟摆效应”。从哈塔米到内贾德再到鲁哈尼,走出了一条“改革—保守—改革”的曲线,伊朗政治陷入改革与保守两股力量博弈的困境。同时,伊朗政治也出现一种奇怪现象,即总统的“第二任期诅咒”。伊朗总统进入第二任期后,似乎都会变得灰头土脸,比如前总统内贾德在第二任期也与最高领袖有过嫌隙。如今,由于特朗普政府打压德黑兰,导致伊朗国内强硬派反弹。从扎里夫请辞事件到强硬派人物莱希被任命为司法部长,可以发现鲁哈尼与最高领袖的关系似乎也存在问题,再加上外部环境的干扰,鲁哈尼施展作为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

干扰犹存

对于鲁哈尼首访伊拉克的意义,先期抵达做准备的扎里夫对伊朗媒体表示,这是一次“历史性”的访问,是两伊关系的新开端,将为两个邻国“认真达成谅解”提供一个机会。

但是,分析人士认为,两伊走近也存在一些干扰和阻力。

其一,美国夹在两国当中制造麻烦,可能会让伊拉克左右为难。

专家指出,伊拉克介于伊朗与美国之间“很难做人”。一方面巴格达无法摆脱美国的控制,因为伊战之后,美国基本主导了伊拉克政治进程,伊拉克在安全问题上也仰仗美国的“保护”。另一方面,伊拉克也不愿得罪地区大国伊朗。如果失去伊朗支持,伊拉克什叶派在国内恐怕难以站住脚。

在是否遵从美国制裁伊朗问题上,就凸显伊拉克的窘境。法新社报道,美方要求伊拉克政府限制与伊朗的联系。伊拉克目前获得部分制裁豁免,可继续从伊朗购买电力和天然气,但美方希望由美国企业帮助伊拉克实现能源自给。然而,伊拉克在能源供应上高度依赖伊朗,比如其主要发电厂都依靠伊朗的天然气供应,而伊拉克也从伊朗进口电力,因为伊拉克本土的发电量不足以确保国内供应,短期内很难改变这一现实。

伊拉克国内对美国制裁伊朗也存在支持和反对两种声音。去年8月,时任伊拉克总理阿巴迪原本计划访问伊朗,结果却告吹,据说是伊朗方面叫停,因为阿巴迪发表了愿意遵守美国对伊朗制裁的言论,激怒了德黑兰。

其二,沙特等海湾阿拉伯国家从中挑拨。

为缓解伊拉克的经济困境,打破对伊朗能源的严重依赖,沙特等国提议与伊拉克政府签订能源和其他经济协议。“由于沙特等海湾国家的挑拨,试图把伊拉克拉入他们的阵营,使两伊关系出现纠纷。”华黎明说。

其三,伊拉克国内反伊朗情绪的影响。

路透社称,这种不满不仅存在于什叶派民兵控制的北部逊尼派地区,还存在于南部什叶派的心脏地带。

去年下半年,伊拉克南部爆发抗议活动,示威者还冲击伊朗驻巴士拉领馆,打出反伊朗口号。不少伊拉克民众认为国家经济崩溃和公共生活紊乱都是伊朗造成的。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研究员曼苏尔认为,“民众的不满情绪部分是针对伊朗和伊朗支持的伊斯兰政党……对伊朗来说,未来在伊拉克的首要任务是保持稳定,确保他们的利益。”

来源:上观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