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松研究员就巴以关系接受东方网纵相新闻采访
发布时间: 2019-07-31 浏览次数: 10

2019731日,上外中东研究所钮松研究员就巴以关系接受东方网纵相新闻采访,全文如下:

面对以色列“拆迁办”,巴勒斯坦的反击或只是“幻想”

今年618日,家住耶路撒冷东南部一个巴勒斯坦社区——苏尔巴赫(Sur Baher)的伊斯玛尔·奥拜迪(Ismail Obeidi),接到了以色列军队发放的拆迁通知。

“我们尝试了一切方法,防止房子被拆除。但似乎没人在听我们说话。他们只是说,出于安全原因,要拆除我们的房子。我盖房子还欠着40万新谢克尔(约11.36万美元)的债,我还欠律师的钱。奥拜迪说,这真是一场悲剧。

2016年首次收到拆除令以来,奥拜迪一直通过各种法律途径进行抗争。只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最终还是到来了。

722日黎明,以色列部队和拆迁设备抵达了耶路撒冷东南部郊区。随后,几十间巴勒斯坦民居被强行拆除,引爆了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矛盾。三天后,咽不下这口恶气的巴勒斯坦总统阿巴斯宣布终止与以色列签署的所有协议。

此前,美国在种种举措上“偏袒”以色列,已经让巴勒斯坦内心惶惶不安。而以色列“得寸进尺”拆迁巴勒斯坦民居,终究“逼”得巴勒斯坦选择孤注一掷,强硬表态。

长期陷入僵局的巴以关系,在一夜之间似乎又到了濒临破裂的临界点。

发怒的巴勒斯坦

725日晚,约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的巴勒斯坦总统府灯火通明。在以色列近日的步步紧逼下,阿巴斯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主要讨论以色列违背协议扩建犹太定居点、拆毁巴勒斯坦民居以及巴勒斯坦应如何应对美国世纪协议等问题。

据巴勒斯坦官方新闻机构瓦法社报道,阿巴斯在电视讲话中称:“我们宣布决定停止执行与以色列方面签署的协议。”这成为了该会议最重磅的发声,随后在国际社会引发轩然大波。

“我们的手依然伸向和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屈服于美国和以色列的压力,卑躬屈膝地接受美国完全偏袒以色列的‘世纪协议’,接受以色列对耶路撒冷等巴勒斯坦土地占领的既成事实。”阿巴斯强调。

随后其宣布成立一个委员会,以负责将巴勒斯坦权力机构撤出与以色列政府的所有协议合作。

事实上,现年84岁的阿巴斯此前也发出过类似的威胁。

2015年,他曾在联合国大会的一次演讲中宣称巴勒斯坦权力机构将不再继续受到与以色列这些协议的约束。其他巴勒斯坦官员过去也曾威胁要停止执行与以色列的所有协议。

但这些都从未实现。

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王晋告诉东方网·纵相新闻:“过去多年里,巴勒斯坦多次说出要终止与以色列合作,终止与以色列关系等等这类表述,其实是一种外交层面表达不满的方式而已。”

在他看来,此次宣布终于与以色列所有协议,不仅与当前巴以关系有关,也与巴勒斯坦内部高层人事变动,尤其是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新任总理穆罕默德·埃什塔耶所推行的政治理念,即要增强巴勒斯坦的独立性和自主性有关系。

自美国正式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和以色列对戈兰高地的主权之后,以色列在巴以关系中逐渐占据上风。在美国的“偏袒”之下,沙特与以色列的关系亦开始公开化。

“这使得巴勒斯坦方面有着严重的不安全感。”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钮松告诉东方网·纵相新闻,“巴勒斯坦方面宣布终止与以色列之间的所有协议,反映了巴勒斯坦对于自身在巴以关系中力量持续失衡的极度忧虑。”

据《卫报》报道,此次巴以问题的催化剂,是以色列最近在东耶路撒冷郊区拆除了数十座巴勒斯坦人房屋。钮松指出,这背后涉及的是敏感的隔离墙问题和耶路撒冷问题。

强拆背后的三大争议

同位于耶路撒冷东南郊区的苏尔巴赫社区和瓦迪哈姆斯社区(Wadi Hummus)是此次拆迁波及到的两个主要区域。

722日凌晨四点,以色列部队和推土机,开进了尚处于睡梦中的瓦迪哈姆斯,对巴勒斯坦民居进行强拆。此前,以色列最高法院驳回了6月份时居民对拆迁令的上诉,21日又驳回了另一份请求延期的请愿书,为拆迁扫清了障碍。

据《纽约时报》报道,这些建筑大部分还在建设当中,它们得到了巴勒斯坦权力机构的批准。但与此同时,它们也坐落在以色列隔离墙耶路撒冷一侧。在这里,以色列以安全为由禁止建造房屋。

到下午晚些时候,警方仍然禁止所有非居民身份的人进入该社区,包括记者。附近的居民告诉《纽约时报》,至少有八座建筑物被摧毁。

另一端,苏尔巴赫社区也面临着被拆迁的命运。

苏尔巴赫是耶路撒冷东南部的一个巴勒斯坦社区,但大部分地区位于被以色列单方面兼并的东耶路撒冷市区内,目前人口约2.4万人。当地社区报告称,他们拥有A区、B区和C区的约四百万平方米土地。

划分ABC区进行管辖,是巴以之间一直存在争议的约旦河西岸地区的特色。

1993年,以色列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挪威首都奥斯陆会面达成协议,相互承认对方政治地位。199454日,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和以色列在开罗签署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关于在加沙和杰里科实行有限自治的协议》。同一年512日,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成立。

目前,约旦河西岸地区和加沙地带合起来被称之为巴勒斯坦。但约旦河西岸,土地仍具主权争议。根据1993年签订的《奥斯陆协议》,约旦河西岸被分为A区、B区和C区。

其中,A区由巴方控制,B区由巴以双方共同管理:以色列控制军事,但民事管辖权由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控制,C区则完全在以色列控制之下。

据王晋介绍,以色列认为,他们拆除的这些房屋处于《奥斯陆协议》的C区,即以色列控制区内,而且相关房屋并没有得到以色列政府的建设许可,属于当地民众自己兴建的房屋,因此是违章建筑

但当地巴勒斯坦民众认为,这些房屋并不属于耶路撒冷城市区划内,而且其中一部分建筑地处A区,即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全权管辖之下,且有该机构授予的相关建设许可。

只是,此次拆迁并非仅涉及《奥斯陆协议》,其还牵扯到耶路撒冷和沿着约旦河西岸建隔离墙的问题。三线交织,让拆迁问题变得更为纷繁复杂。而这背后则是以色列频频将手伸向巴勒斯坦管辖地区的主权扩张欲望。

1967年的六日战争后,以色列吞并了约旦河西岸的耶路撒冷东部社区(即东耶路撒冷),但此举从未得到国际承认。

2000年,巴以冲突期间的自杀式袭击事件给以色列留下了沉痛的记忆。为了防止恐怖袭击和出于安全考虑,以色列从2000年开始沿着与西岸的分界线建造纵贯南北的隔离墙。

然而,半岛电视台2018年的一篇报道指出,安全问题并非以色列的唯一目标,其背后动机是以色列当局计划扩大对耶路撒冷的控制,并将其完全犹太化。

海牙国际法庭2004年裁定,隔离墙必须按照所谓的绿线”——1949年的停火分界线修建才符合国际法。到2016年,这道隔离墙已达到700多公里之长。联合国官网的数据显示,隔离墙有15%位于以色列境内,其余部分则位于西岸,并且深入西岸内部15公里,导致西岸有9%的土地被这道隔离墙孤立出来。

据德国之声报道,大部分巴勒斯坦人在意的并非隔离墙本身,而是其走向。多年来,克雷米森山谷的巴勒斯坦居民一直在试图改变隔离墙的线路,他们将其描述为土地抢夺。

巴勒斯坦草根反种族隔离墙运动则在其《停止拆除瓦迪哈姆斯社区和阻止隔离墙的声明》中写道:“在‘世纪协议’和美国承认耶路撒冷作为以色列首都之后,以色列任由自己不断扩张的欲望,重新确定规则。”

领土主权显然才是以色列想要的东西。自2011年下达拆除工作的军事命令以来,以色列沿着隔离墙已经建立了100米至300米长的缓冲区。而在巴勒斯坦人看来合法建设的房屋,却因为靠近隔离墙,被认为对以色列造成了安全威胁。

BBC 报道,苏尔巴赫的巴勒斯坦民居遭到强拆后,已经导致17人无家可归,其中包括一对年老夫妻和5名幼童。而半岛电视台的数据则显示,瓦迪哈姆斯社区约有16栋住宅楼和100套公寓被拆除。

联合国官网的报道指出,以色列拆除苏尔巴赫居民房子的理由是这些房子离隔离墙太近,而事实上这些房屋恰恰处于隔离墙深入A区和B区最多的地方,这意味着如果隔离墙沿着西岸原本的边界,这些房屋根本不会靠近隔离墙。

僵持持续,非洲成博弈新舞台

面对以色列“强拆有理”的态度,在双方关系中稍显“弱势”的巴勒斯坦选择了“以硬碰硬”。钮松认为,此次巴方的强硬表态旨在吸引国际社会对巴以关系僵局的持续关注。

20世纪90年代巴以开启中东和平进程以来,双方签署了《奥斯陆协议》、《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过渡协议》以及涉及巴以经济关系的《巴黎经济议定书》等协议。其中,《奥斯陆协议》奠定了当代巴以关系的基石。

然而,由于多种政治因素的综合作用,这些协议并没能让巴以保持良好关系。在大大小小的博弈中,巴勒斯坦常处于弱势的一方。当弱者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常常会选择更为暴力的方式进行反击,这致使巴以关系陷入了安全困境。

“客观来说,这些协议尽管远非至善至美,但为巴勒斯坦方面搭建了初步的治理框架。”钮松说道。他指出,如果终止巴以之间一切协议的话,是否会遭致以色列的反制措施,亦或对巴勒斯坦完成建国任务造成根本影响,都是难以回避的问题。

事实上,处于弱势的巴勒斯坦,亦被以色列紧紧捆绑。

王晋指出,目前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日常运转离不开以色列政府的配合,无论是财政税收、基层管理、以及其他巴勒斯坦政治派别竞争等方面,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都需要以色列的帮助。

根据巴以双方签订的《巴黎经济议定书》,以色列负责对运往巴勒斯坦的物品征收关税并代替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向在以境内工作的巴勒斯坦人征税,定期将税款移交给巴方。这笔每年10多亿美元的款项占据了巴勒斯坦政府运营预算的三分之二。

因此,以色列也经常以这笔税款为筹码来左右巴勒斯坦。如2019年巴方新政府刚组建,由于以色列部分扣减向巴勒斯坦转交的代征税款,新政府成立之初便面临着严重的财政危机,不得不采取减少政府开支等紧急应对措施。

与此同时,以色列和美国还借此干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政治人选。自特朗普上任以来,美以两方一直希望该机构的现任领导人阿巴斯离任。以色列更是以克扣1.4亿美元的税款来试图将阿巴斯推到悬崖边缘。

“所以这种‘脱钩’,只不过是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一种想法而已。”王晋说道。钮松则分析,无论是政治、军事还是经济关系上,巴勒斯坦方面都是弱势一方,巴方很难通过终止协议对以色列产生较大影响。但在系列双边协议中,以色列最为看重的国家安全方面离不开与巴勒斯坦政府的有效合作,这又是以色列必须要严阵以待的问题。

以色列政府鼓励在约旦河西岸进行建造活动。图源:德国之声

近些年,纷纷扰扰多年的巴以关系一直处于胶着状态。在钮松看来,尽管巴以之间冲突频繁,但以色列拆除巴勒斯坦房屋事件很难对巴以关系造成全局性的影响。

王晋则指出,巴以双方当前不战不和的僵局将持续下去,双方不会爆发大规模冲突。“因为冲突就意味着政治力量的重新洗牌,这对于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来说,风险极大;而和平也即意味着要接受美国的调停,鉴于美国特朗普政府提出‘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任何接受美国调停的巴勒斯坦领导人都是在‘政治自杀’。”他分析道。

就在巴以双方为强拆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时,半岛电视台24日的一篇报道称,以色列正在向非洲有需要的地区提供太阳能,水和农业技术,以扩大其对非洲大陆的影响力,并使其他非洲国家对抗巴勒斯坦。

事实上,在巴以关系中处于强势的以色列,早在建国之初就已将目光投向了非洲,希望得到非洲的支持。一直以来,以色列更加重视与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关系,尤其是中部非洲和南部非洲。

王晋指出,以色列建国以来,就一直面临来自周围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的敌视和封锁,因此需要发展中东地区以外的国家关系,来打破外交僵局。非洲因为其广袤的地域和对于现今科技和投资的迫切需求,使得以色列能够寻觅到发展机遇。

而扩大影响力的背后,亦是以色列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对于以色列而言,加强非洲外交的主要目的仍旧是服务于巴以关系,特别是加强对非农业与反恐合作。”钮松说道。在他看来,非盟甚至将成为巴以博弈的舞台。

来源:东方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