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贾尔的控制权争夺——外部势力和地方利益集团

如何遏止了《辛贾尔协议》

原文信息

【标题】The Competition for Control in Sinjar: How External Actors and Local Interests Inhibit the Sinjar Agreement

【日期】January 17, 2024

【机构】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中东中心（LSE Middle East Centre）

【链接】http://eprints.lse.ac.uk/121399/1/MEC_paper_82_competition_for_control_in_sinjar.pdf

编译信息

【译者】汪波（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

【期数】第331期

【日期】2024年2月2日

   导论

2023年8月3日，在悼念“伊斯兰国”组织对辛贾尔的雅兹迪社区发动种族灭绝攻击的九周年纪念活动中，库尔德斯坦地区政府主席内奇万·巴尔扎尼呼吁全面执行伊拉克联邦政府和库尔德地区政府2020年达成的《辛贾尔协议》。巴尔扎尼表示，该协议的实施“将为国内流离失所者返回辛贾尔铺平道路”。巴尔扎尼是主导库尔德地区政府的库尔德斯坦民主党的第一副总统。该党领导了这次谈判，但最终达成的《辛贾尔协议》迄今尚未完全实施。

辛贾尔位于伊拉克的尼尼微省西部，是这个国家领土上最不稳定的地区，伊拉克联邦政府和库尔德地区政府对其归属权也一直存在争议。自2015年从“伊斯兰国”组织控制下解脱出来以后，辛贾尔的大部分人口仍以国内流离失所者的身份生活在伊拉克库尔德斯坦的杜胡克省。2017年10月以来，辛贾尔地区在政治上也一直处于权力真空状态。辛贾尔中心的大部分地区在打击“伊斯兰国”组织时被摧毁，现在仍然是一片废墟。辛贾尔还处于各方势力的军事控制之下，除了伊拉克安全部队，还有那些与民众动员力量、库尔德工人党以及库尔德斯坦民主党有联系的武装民兵在这个地区活动。库尔德工人党在辛贾尔的存在和影响，多次引发了土耳其对库尔德工人党在当地的武装以及医院等基础设施的空袭，这也加剧了这个地区平民的苦难和不安全感。

库尔德斯坦民主党领导层对伊拉克政府未能充分执行其正式承诺过的《辛贾尔协议》感到失望。从2020年至2022年伊拉克前总理穆斯塔法·卡迪米执政期间，政府曾经承诺要执行该协议的行政、安全和重建条款。此后，卡迪米的继任者现任总理穆罕默德·希亚·苏达尼2022年10月掌权后，也多次确认其政府将致力于和库尔德地方政府协调执行《辛贾尔协议》。但新政府上台一年多以来，辛贾尔当地的安全、政治和治理状态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本文探讨了各种导致辛贾尔现状难以改变的因素，这些因素也阻止了执行《辛贾尔协定》来推动变革。同时强调，地方、国家和地区行为者之间为控制辛贾尔的激烈争夺，也使得变革变得更加困难。本文的调查结果主要基于对大量的政治和政府行为者、社区领导人以及辛贾尔独立观察员的采访。出于安全考虑，所有受访者都进行了匿名。这项研究还得益于阿拉伯语、库尔德语、国际媒体和警方报道中关于辛贾尔冲突的信息和看法。

《辛贾尔协议》的政治意义

通过《辛贾尔协议》，伊拉克联邦政府和库尔德地区政府可以通过重建公共权力和制定新的安全安排来开始该地区的重建进程，共同解决辛贾尔的安全、行政和基础设施问题。中央政府和地区政府的官员都声称，该协议将为国内流离失所者返回辛贾尔提供条件。但是，为什么一项旨在实现稳定和为公民利益服务的协议至今尚未实施，这正是本文要回答的问题。

简单地说，该协议在实施过程中面临着严重的政治障碍，因为它试图改变民众动员力量、库尔德工人党和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处于激烈竞争中的地区权力平衡。自2017年以来，实际控制着辛贾尔的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一直将《辛贾尔协议》视为库尔德民主党手中的政治工具，目的是要取代他们来重新控制辛贾尔地区。因此，双方都利用其在当地和巴格达的影响力，特别是通过得到具有重要影响力的什叶派政党和派系大力支持的民众动员力量委员会，来阻止协议的执行。

2017年库尔德地方政府举行充满争议的公投之后，库尔德民主党的势力几乎完全退出了辛贾尔地区，在当地也不再有任何影响力。但《辛贾尔协议》中的行政、安全和治理条款，为库尔德民主党提供了重新在这个地区逐步恢复影响力的潜在机会和途径。因此，多数人都认为《辛贾尔协议》不太可能在2020年后实行。同时，伊拉克联邦政府2003年首次控制了中央政府与库尔德地方政府之间原来有争议的领土之后，也无意让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地区政府在这些领土上重新成为有影响力的行动者。

但有两个因素促成了这项不太可能达成的协议。首先是国际社会有影响力的成员向伊拉克政府施加压力，要求其与库尔德民主党合作来稳定辛贾尔，让那些国内流离失所者能够回到这个地区。辛贾尔的流离失所者主要来自雅兹迪地区。2014年“伊斯兰国”组织对这里的宗教少数群体的种族灭绝，使得雅兹迪引起了全球的关注。美国、英国、联合国伊拉克援助团和重要的欧洲大国都认为有义务帮助雅兹迪人，并要求伊拉克政府确保这个群体能够安全地返回家园。伊拉克最主要的国内流离失所者主要都集中在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地区政府控制的库尔德斯坦的杜胡克省，这也为库尔德斯坦民主党未来重返辛贾尔提供了影响力和关联性。

推动协议达成的第二个因素是前总理卡迪米的支持，这主要是因为库尔德斯坦民主党领导层与他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系。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利用卡迪米执政的机会，与中央政府缔结了《辛贾尔协议》，以恢复其在辛贾尔的利益。例如，库尔德民主党在辛贾尔的安全安排中，强烈要求联邦政府的安全机构而不是人民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这些竞争对手的武装组织来控制这个地区。协议虽然没有让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和库尔德地区政府的自由战士部队返回辛贾尔地区，但呼吁从辛贾尔地区清除与库尔德工人党和民众动员力量有关联的武装团体，并让联邦政府的安全部队取而代之。亲伊朗的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在意识到库尔德斯坦民主党的政治意图之后，都强烈反对这项协议。

对辛贾尔的争夺

从本质上讲，民众动员力量、库尔德工人党和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对辛贾尔进行的争夺阻碍了《辛贾尔协议》的实施和实现该地区的稳定。而这些参与辛贾尔争夺的势力，主要因为战略、政治和经济等原因对该地区都极为重视。辛贾尔位于伊拉克、叙利亚和土耳其三国之间的战略交汇地，其位置对于亲伊朗的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来说尤其重要。通过这个地区，亲伊朗的民众动员力量能够协助其德黑兰的盟友将武器和战斗人员转移到叙利亚和黎巴嫩，为伊朗及其在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派系中的盟友支持巴沙尔政权和黎巴嫩真主党提供便利。民众动员力量把辛贾尔变成一条伊朗军事过境路线的原因，是原来通过安巴尔省进入叙利亚的原有通道已经暴露，并越来越多地遭到美国的空袭。

对于库尔德工人党来说，辛贾尔也具有类似的战略价值，因为这个党一直声称自己代表土耳其庞大的库尔德人口与土耳其政府作战。库尔德工人党对辛贾尔的控制，使其能够将其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北部的行动区与土耳其的南部边境连接起来，从而为库尔德工人党提供对安卡拉的攻击基地。鉴于这个地区对库尔德工人党所具有的战略意义，如果没有出现重大的政治事件，库尔德工人党也绝不可能放弃对辛贾尔的控制。例如，2022年库尔德工人党就对伊拉克政府在辛贾尔和叙利亚边境地区修建隔离墙的决定做出过暴力回应，因为这些隔离墙会切断库尔德工人党在边境两侧的联系。

通过辛贾尔进行非法越境走私和贸易，也是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的重要资金来源。这两个组织几乎控制了辛贾尔和叙利亚边境地区的所有非正规过境点。2014年以来，这个地区的粮食、牲畜、燃料和药品走私一直在不断增加。据报道，跨境走私活动的财政收益使得库尔德工人党可以用来资助一些与该组织有联系的当地民兵武装和政治组织，从而保持其对辛贾尔的影响力。

人民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认为，库尔德斯坦民主党作为一个有影响力的参与者如果重新出现在辛贾尔，将会危及他们在该地区的战略和经济利益。因此，他们都极力要维持2017年后的现状，阻止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和库尔德地区政府重返该地区发挥其影响力。另一方面，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则表现出要将辛贾尔兼并，使其成为库尔德地区政府控制下领土的野心。参与该地区竞争的三方势力都试图在辛贾尔及其人口中巩固自己的地位来捍卫自己的利益。

苏达尼政府与《辛贾尔协议》

2022年苏达尼政府上台前，曾积极寻求建立一个基础广泛、权力共享、运行顺畅导的政府。在组建政府并通过政治协议条款后，总理苏达尼公开宣布，他将与库尔德民主党协调来执行该协议。本节将评估苏达尼政府在多大程度上切实执行了《辛贾尔协议》中安全、行政和治理方面的条款。

Ø安全

辛贾尔安全面临的关键挑战主要是该地区各种不同的武装派别。库尔德工人党、人民动员力量和库尔德民主党都招募辛贾尔的雅兹迪人、阿拉伯人和库尔德人，组成在该地区活动并相互竞争的多个民兵组织。这种军事化不仅阻碍了辛贾尔公共权力的重建，并成为许多国内流离失所者返回的障碍。《辛贾尔协议》明确要求，解散各种与政治结盟的民兵组织，并让联邦安全部队来集中应对安全问题以消除那些不安全的根源。但是，与巴格达那些有影响力的政党支持的强大民兵组织相比，正是作为协议主要执行方的伊拉克联邦政府的软弱无能，阻碍了协议中有关安全方面条款的实施。

《辛贾尔协议》中的安全条款还对辛贾尔的军事管理做了安排。根据这些安排，那些与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结盟的武装组织必须从辛贾尔撤出，将这个地区交给联邦安全机构（国家安全局和情报局）和当地警察来控制。然而，苏达尼执政以来，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下属的武装团体却继续在辛贾尔存在和活动。这表明苏达尼政府根本缺乏将这些武装团体从该地区清除的计划和能力。苏达尼与亲民众动员力量的什叶派政党和派系的关系比前任总理卡迪米更为密切。但与卡迪米一样，苏达尼并没有自己强大的政党或议会派系，而是由亲民众动员力量的什叶派党派支持上台的。因此，他不太可能违背这些亲伊朗的什叶派政党的重大利益。

Ø公共权力机构

作为对《辛贾尔协议》承诺的一部分，苏达尼政府也试图与库尔德斯坦民主党主导的库尔德地区政府合作，通过任命该地区的新市长来填补辛贾尔的政治真空。但在撰写本报告时，辛贾尔的新市长尚未任命，该地区继续在双重管理下运作。与库尔德工人党和民众动员力量合作的自治机构在该地区进行治理，但并未分别得到摩苏尔省和巴格达联邦当局承认。而库尔德斯坦民主党支持的民选地方行政机构，则在杜胡克进行运作管理。

对辛贾尔控制权的争夺也阻碍了该地区地方政府的重建。库尔德民主党试图推举一位支持者为市长，并同时任命同情该党的地方政府官员和行政人员。但支持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的当地政治团体，则反对任命库尔德斯坦民主党提出的候选人为市长。苏达尼政府如果想要按照《辛贾尔协议》的条款来任命市长，就必须得到那些支持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的政治团体的认可。因此，未来重新建立公共权威时，还需要所有相互竞争的各方做出妥协。

Ø重建和治理

《辛贾尔协议》虽然呼吁重建辛贾尔，但辛贾尔在和“伊斯兰国”组织的斗争中已经遭受了巨大的破坏。苏达尼政府需要得到伊拉克联邦政府、摩苏尔省政府、辛贾尔地区库尔德斯坦民主党支持的地方政府和库尔德地区政府的资金和合作。《辛贾尔协议》还赋予了库尔德地区政府在辛贾尔重建中的领导作用。在苏达尼的领导下，500亿伊拉克第纳尔已经被分配用于重建辛贾尔和尼尼微平原的其他地区。

与辛贾尔所遭受的破坏规模相比，分配的资金尽管被批评太少，但苏达尼政府是否能够确保伊拉克各级政府之间进行合作，使分配的资金能够用来重建辛贾尔还有待观察。到目前为止，对辛贾尔地区的权的争夺依旧是该地区重建的主要障碍。

结语

辛贾尔和当地人民一直是库尔德斯坦民主党、人民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之间争夺控制权的激烈权力斗争的受害者。这种争夺统治权的斗争阻碍了《辛贾尔协议》的实施和该地区的稳定。亲伊朗的民众动员力量和库尔德工人党确信，该协议的条款是以牺牲他们的利益为代价，来满足其竞争对手库尔德斯坦民主党的利益，因而极力利用其在当地和伊拉克国内的影响力来阻止伊拉克政府执行该协议。尽管苏达尼政府公开承诺要执行该协议，但由于他无法挑战和对抗最初让他上台的势力，因而未能执行协议的诸多条款，特别是协议中的安全条款。苏达尼政府能否建立地方政府并开始重建该地区还有待观察。在争夺权力和资源的极力竞争中，与政治结盟的民兵组织的存在可能会引发针对《辛贾尔协议》本应帮助和保护的那些已经经历过残酷暴力的雅兹迪社区的进一步暴力。

执行《辛贾尔协定》面临的困难并不意味着辛贾尔人民应该被弃之不顾。为了防止辛贾尔的进一步暴力并改善治理，伊拉克政府和国际社会的相关成员应该采取一系列步骤。首先，与库尔德工人党结盟的当地战斗人员应该并入伊拉克联邦部队。其次，巴格达政府和国际社会应加紧努力，组建一个包括所有地方派别和政党的权力共享政府，从而结束辛贾尔的权力真空。不过，排除具有地方影响力的政党和派系，也可能会使辛贾尔政府的职能和运作陷入瘫痪。最后，伊拉克联邦政府必须防止腐败和浪费分配给辛贾尔重建和提供服务的资金。这可能需要建立由议会成员、社区领导人、当地非政府组织和媒体组成的监督机构，让他们与2023年12月省级选举中选出的省议会成员一起监督重建和项目实施。

（本简报仅提供参考译文，以作交流之用，文中陈述和观点不代表编译者和编译机构的立场。如需引用，请注明原文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