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民教授就美以与伊朗冲突接受上观新闻专访
发布时间: 2026-03-01 浏览次数: 10

202631日,上外中东研究所刘中民教授就美以与伊朗冲突接受上观新闻专访,全文如下:

专访刘中民:哈梅内伊遇袭身亡,中东会否再陷生灵涂炭战争深渊?

编者按 228日,在美伊刚刚进行完本月初以来的第三轮间接谈判后,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悍然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伊朗多家媒体31日证实,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袭击中身亡。伊朗政府宣布进行为期40天的全国哀悼。目前,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已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本次冲突是2025年“十二日战争”的延续吗?冲突会否走向失控,中东地区会否再次陷入生灵涂炭的战争深渊?就相关问题,文汇报记者采访了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刘中民

文汇报:美国与伊朗进行谈判,以色列先发制人发动打击,这一幕与去年“十二日战争”的前奏如出一辙。有美国官员预计对伊朗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将是一场“为期数天的施压行动”,此次冲突是“十二日战争”的复刻吗?二者的异同如何?

刘中民:228日,在美伊刚刚进行完本月初以来的第三轮间接谈判后,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悍然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从表象来看,此次军事行动和2025年的“十二日战争”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即以色列和美国在美伊进行谈判的同时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

但就本次行动内容和本质来看,又具有明显的区别。本次军事打击是美以在进行充分的军事准备和军事调动后,在伊朗为美伊谈判提出新的协议方案的情况下,对伊朗公然进行的军事打击,其手段更加残忍,规模更大,其目标更是针对伊朗领导人和国家政权,颠覆伊朗国家政权的图谋十分明显。此外,对平民目标的顾忌更少,甚至已造成伊朗一小学上百人死亡的恶性事件。因此,本次行动的性质也更加恶劣,消极影响更大。一旦战争和冲突的发展超出了双方的管控能力而走向彻底失控,中东将陷入更大规模的长期性动荡与失序。

文汇报: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以来,美国两次直接下场打击伊朗,战争仿佛从“高级政治”变成了最廉价的手段。美国能够在伊朗复制委内瑞拉模式吗?美国的中东战略收缩态势会否发生改变?

刘中民:特朗普两次入主白宫,并未改变美国中东战略收缩的总体态势,但其中东政策的功利性、冒险性、破坏性特征十分明显。美国中东政策的一条主线便是遏制和打击伊朗,并以此整合与以色列、阿拉伯国家的地区盟友关系,即通过塑造伊朗威胁,推动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和解的“亚伯拉罕协议”,促使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联合对抗伊朗。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退出伊核协议,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否定“两国方案”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埋下了新一轮巴以冲突以及美以与伊朗矛盾冲突的根源。进入第二任期后,适逢新一轮巴以冲突以及以色列与伊朗领导的“抵抗阵线”冲突加剧,特朗普继续采取支持以色列、对伊朗进行“极限施压”的政策,美国两次下场打击伊朗便是这一政策的结果。

特朗普对伊朗的两次打击均以空中打击为主,力求快打快收,避免美国在中东陷入战争泥潭。因此,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尽管言语上口无遮拦,但在政策制定和行动方式的选择上却异常谨慎。从本次行动来看,美国更是有通过斩首哈梅内伊等领导人加剧伊朗内部危机,进而寻求政权更迭的图谋。但美国很难在伊朗复制委内瑞拉模式,在美以仍以空中打击为主要手段的情况下,美国很难颠覆伊朗政权。简而言之,冷战后美国伊朗政策的困境并未发生根本改变,即在排除对伊朗发动全面战争的情况下,美国的威慑、制裁、渗透等手段乃至当前的有限战争均难以颠覆伊朗政权。

尽管美国两次下场打击伊朗,但并未改变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收缩,甚至其极力支持以色列打击伊朗,纵容以色列霸权扩张的做法本身,便有把盟友以色列打造成地区霸权,减少美国责任,进而将更多资源投入大国战略竞争的图谋。但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滥用武力、不顾道德和法律限制的政策极具冒险性,对中东地区格局的破坏作用更大,同时也不排除美国因危机管控失败在中东再次陷入战争泥潭。

文汇报:伊朗核问题、导弹射程等问题是美以与伊朗博弈的主要矛盾,它们是美以发动战争的根源所在吗?战争能够打破伊朗坚守的伊核谈判红线?

刘中民:美以与伊朗再次爆发冲突,既有短期因素,也有长期因素。从短期因素方面看,美伊谈判的分歧过于严重,难以妥协。美国提出了伊朗核能力清零、限制导弹射程、停止支持地区代理人三大刚性谈判要求,伊朗的谈判诉求则基本上围绕2015年伊核协议的内容展开,而这恰恰是特朗普坚决反对的。特朗普的目标是一定要取得超越2015年伊核协议的标志性成果。从伊朗方面看,伊朗必须为维护生存和尊严捍卫底线。长期以来,伊朗为获得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和能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显然根本无法接受核能力清零的要求,而导弹能力则是在与美以对抗下维护国家安全的有限手段甚至是唯一手段,而公开放弃对地区代理人的支持则关涉其国家尊严和意识形态,在美以与伊朗缺乏安全信任的前提下也难以彻底放弃。因此,这构成了美伊谈判失败,以色列先发制人并联合美国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的表面原因。

但是,美以和伊朗围绕伊朗核能力、导弹射程、代理人问题的矛盾,只是双方长期性、根本性矛盾的外在表现。从历史和现实的角度看,伊朗问题并不是单纯的伊朗核问题,而是指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双方围绕意识形态、社会制度、地缘政治以及伊核问题在内的全面政治、外交、军事、安全等领域的博弈、对抗和斗争。

受上述矛盾影响,美国长期奉行对伊朗的遏制政策,2003年伊核危机出现后双方的矛盾对抗更为尖锐,伊核危机成为全球性的安全危机,小布什政府更是因此加大了对伊朗进行遏制、围堵和制裁的力度。直到奥巴马时期,美国才出于中东战略收缩的需要谋求通过接触和谈判解决伊朗问题,并于2015年达成伊核协议。但是,伊核协议并未解决美伊的根本矛盾,这一矛盾在特朗普退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进行极限施压后再次全面加剧,并在新一轮巴以冲突中通过美以对伊朗和“抵抗阵线”的打击所强化,进而两次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

因此,只有先解决美伊的全面对抗,才能解决伊核问题,否则双方很难建立信任,这也是美伊围绕核问题的谈判多次破裂,并两次走向战争的根源所在。

当前伊朗确实面临内忧外患的严重危机,这与美国长期敌视和遏制伊朗密切相关。捍卫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发展中远程导弹、培植地区力量,既是伊朗捍卫尊严和生存的需要,也是对抗美国和以色列的手段。因此,美以与伊朗矛盾的本质在于基于信任缺失、零和博弈的安全困境。这是无法靠协议解决的,而只有双方关系真正解冻,建立信任,摆脱安全困境,才能解决核问题和导弹问题等具体问题。具体到核问题,伊朗的确面临两难选择,彻底放弃关系到民族尊严,继续发展又因屡遭打击困难重重。

文汇报:以色列两次在对伊行动中都充当“急先锋”,以色列的扩张之矛何以如此锋利?在您看来,伊朗的回击有哪些选项?在中东“抵抗阵线”力量已然式微的状态下,冲突会否走向失控并在海湾甚至整个中东地区外溢?

刘中民:以色列的强势扩张既有短期的具体原因,也有长期的根本原因。短期原因在于新一轮巴以冲突以来伊朗和“抵抗阵线”被严重削弱。在此背景下,以色列对伊朗步步紧逼,其削弱、打击乃至颠覆伊朗的野心不断膨胀,甚至谋求利用特朗普遏制伊朗的政策,裹挟美国以最大限度地打击和削弱伊朗,寻求对伊朗进行政权更迭。但就根本原因来看,以色列的扩张政策既与其长期形成的以威慑和扩张谋求安全的战略文化密切相关,更与美国长期坚定支持和巨额援助密不可分。

就伊朗如何进行反击和战争发展趋势,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可控的局部冲突,使矛盾得到一定释放,其结果是双方互有损失,但伊朗付出的代价相对较大。比较可能的情况是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核设施、军事目标、行政机构、革命卫队等进行空袭,甚至定点清除伊朗更高级别的官员,其规模和力度较2025年的“十二日战争”规模更大,但仍难以颠覆伊朗政权。伊朗仍采取袭击以色列本土、美国在中东军事基地的方式,但力度和范围也将有所增强,甚至不排除把冲突扩大到海湾,并在一定时期内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目前伊朗已宣布禁止任何船只进出该海峡)。在双方互有损失和默契的情况下,在美国主导下结束冲突,并均宣布取得胜利。这种冲突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十二日战争”的加强版,但冲突不会走向失控,双方重回新一轮的矛盾累积和博弈阶段。

第二种情况是在局部战争情况下出现导致战争失控的因素,进而使冲突走向大规模、长期性的状态,甚至在海湾地区和整个中东地区外溢,并产生出更多新的矛盾和问题。出现这种情况的具体情境很难预料,但从本质上无外乎一方受到的打击和伤害超出其忍耐的底线,进而升级和扩大冲突,导致冲突的性质和内容发生实质性改变,从而酿成大规模、长期性的战争,并衍生出冲突外溢、战后重建、极端组织泛滥、能源危机、霸权衰落等诸多问题。

尽管目前形势尚未走向第二种情况,但本次冲突升级的风险明显高于2025年的“十二日战争”。但愿冲突双方尤其是美以保持克制,尽早结束冲突,避免中东地区再次陷入生灵涂炭的战争深渊。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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