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态博弈：新黎凡特秩序下的权力再平衡

 原文信息

【标题】Pieces in motion: Rebalancing power in a new Levantine order

【日期】May 9, 2025

【机构】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

【作者】Julien Barnes-Dacey, Ellie Geranmayeh, Hugh Lovatt

【链接】http://www.coedat.nato.int/publication/researches/21-TheWeaponizationofAI-TheNextStageofTerrorismandWarfare.pdf

 编译信息

【译者】张菡文（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

【期数】第473期

【日期】2025年5月25日

【内容提要】报告探讨了黎凡特地区（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在经历地缘政治变革后的新秩序构建问题。报告指出，2023年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后，黎凡特地区格局剧变，土耳其、以色列、伊朗、沙特及海湾国家等在黎凡特地区展开了新一轮争夺。伊朗势力收缩，土耳其与沙特竞相填补权力真空，以色列扩大军事存在。报告认为，黎凡特地区正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地区秩序正深刻转型，但面临整合挑战与治理困境。当前局势给欧洲带来了安全危机。为实现地区稳定，欧洲应采取多层次战略，利用其政治影响力与经济资源优势，通过深化与海湾国家协作、务实整合土耳其力量、约束以色列行动、管控伊朗影响，并构建定向经济支持体系、驱动制度性改革、培育社会韧性基础，以直接支持黎凡特国家实现必要改革。报告还强调，欧洲应以审慎务实态度介入地区事务，构建平衡联盟，防止单极主导。

一、黎凡特地区现状

中东地区正经历深刻的地缘政治变革。2023年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后，以色列的反击削弱了伊朗在黎凡特地区的代理人网络，形成战略机遇期。2024年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倒台，土耳其与沙特竞相填补权力真空，以色列则借机扩大在叙军事存在。美国矛盾的对以政策加剧了地区不稳定。当前局势呈现三大特征：伊朗势力收缩带来“去代理人化”趋势、地区大国博弈白热化、以及传统秩序解体引发安全风险。黎凡特地区若不能在这一权力重组过程中建立新的平衡，将危及欧洲安全。

当前局势为欧洲提供了参与构建稳定秩序的良机。欧洲各国政府需着力应对外部干预和治理失效这两个导致混乱的关键因素。欧洲应从以下三个关键点切入：

1. 遏制外部干预：与土耳其、沙特建立包容性伙伴关系，建立土—沙—欧三方协调机制，制衡美俄博弈；

2. 约束破坏性力量：敦促以色列停止越境打击，联合区域国家遏制伊朗扶植非政府武装；

3. 推动务实治理改革：运用经济外交手段支持当地治理改善，引导真主党等势力实现转型而非强制清除。

当前局势面临伊朗通过胡塞武装反扑、教派冲突恶化、美伊对抗升级这三重风险。欧洲应实施“精准对冲”战略应对黎凡特危机：经济上切断伊朗与代理武装的资金链，外交上推动伊核协议重启并约束以土军事行动，安全上建立多边协调机制。欧洲需抓住美国战略收缩的窗口期，通过支持地区政府建设、维持核协议框架、协调各方力量，构建长期稳定机制。尽管受俄乌冲突牵制，但主动塑造黎凡特秩序对欧洲遏制难民、反恐和贸易安全至关重要，这要求欧盟转变被动应对模式，制定独立的中东议程。

二、曾经的黎凡特秩序

2003年伊拉克战争彻底改变了黎凡特地缘格局，黎凡特陷入伊朗势力扩张与地区治理恶化的双重困境。战后伊拉克什叶派掌权，伊朗通过民兵组织渗透伊拉克安全体系。在叙利亚内战中，伊朗军事支持阿萨德政权，叙利亚也成为向黎巴嫩真主党输送武器的通道。2006年黎以冲突后，真主党确立在黎巴嫩的军政主导地位。面对伊朗扩张，海湾国家减少对逊尼派的支持，以色列扩大了空袭行动但受制于真主党威慑，土耳其则面临库尔德问题与难民危机，地区局势持续恶化。

黎凡特地区的长期动荡源于国家治理体系的系统性崩溃。黎巴嫩、叙利亚和伊拉克三国因战乱、腐败和治理失效，导致公共服务体系瓦解，为极端组织提供了生存空间。黎巴嫩因腐败陷入经济危机，叙利亚沦为“毒品国家”，伊拉克石油财富被挥霍。既得利益集团阻挠国家改革，致使权力真空持续扩大，ISIS、真主党等非国家行为体乘势扩张。2014‒2021年间，欧洲因此遭受多起恐怖袭击并接收百万难民。加沙冲突进一步加剧了地区行为体的立场分化，使局势更趋复杂。

三、地区秩序调整

2023年10月7日后，黎凡特地区地缘格局发生重大转变。黎巴嫩真主党因军事失利和领导层遭受重创而逐渐式微，被迫执行裁军协议并向北撤离。随着约瑟夫·奥恩当选总统，黎巴嫩结束政治真空，新政府开启“去伊朗化”进程，积极向阿拉伯国家及西方靠拢。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在内忧外患中崩溃，新政府采取强硬措施切断真主党跨境通道，并明确展现反伊朗姿态。伊拉克虽变革迟缓，但巴格达当局正逐步削弱德黑兰对民兵武装的控制权。值得注意的是，部分伊拉克势力开始重新评估美军存在的战略价值，而伊朗影响力的削弱使其地区代理人陷入战略迷茫。当前局势演变既反映了地区力量重组，也预示着代理人战争模式的深刻转型。

四、对黎凡特的新一轮争夺

黎凡特地区正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以色列与伊朗在削弱叙利亚新政权方面存在共同利益，倾向于维持该地区的分裂状态。与之相对，土耳其、沙特和卡塔尔则主张维护现有国家结构，以促进区域稳定。

（一）伊朗

伊朗在黎凡特地区遭遇军事挫折后，其战略态势展现出收缩与调整并行的双重特点。在强化常规军力和核能力建设的同时，伊朗政治温和派主导与阿拉伯国家进行和解，并寻求恢复核协议谈判。当前德黑兰对黎凡特采取战略观望，通过黎巴嫩、伊拉克政治网络维系影响力，并尝试接触叙利亚新政权以缓解制裁压力。如果伊朗外交受挫，或会强化对真主党残余势力和叙利亚阿拉维派等备用力量的支持。伊拉克成为关键博弈领域：尽管地区国家削弱伊朗代理武装，但美国制裁反而强化了德黑兰对巴格达的掣肘能力。若美伊谈判顺利推进，伊朗或减少对伊拉克的军事打击，转而巩固现有地缘政治资产。

（二）以色列

以色列已成为塑造黎凡特地缘格局的核心变量。10月7日事件后，以色列针对伊朗武装的军事行动既暴露了德黑兰的防御短板，又强化了美国对伊核施压。尽管存在停火协议，以军仍持续驻留黎巴嫩南部打击真主党，此举虽获亲西方贝鲁特政府默许，却加剧了当地反以情绪。在叙利亚战场，以方通过控制戈兰高地缓冲带、扶持德鲁兹势力来遏制极端组织，同时竭力维持叙政权虚弱状态并阻挠国际解除制裁。值得注意的是，随着伊朗影响力衰退，以色列开始警惕土耳其的军事存在，甚至支持俄军留驻以制衡安卡拉。但以色列的频繁空袭可能激发叙民族主义反弹，促使大马士革转向土耳其，最终削弱以色列既得战略优势。

（三）土耳其

土耳其作为叙利亚问题的重要参与者，正通过政治、军事和经济多维度策略扩大地区影响力。在政治层面，土耳其支持伊德利卜地区的“沙姆解放组织”（HTS），推动建立逊尼派主导的治理架构，并以解除国际制裁作为协助叙利亚难民返乡的前提条件。军事上，土耳其通过整编叙利亚国民军（SNA）渗透叙安全体系，同时借助HTS力量应对库尔德武装和ISIS残余势力的安全威胁。近期土耳其重启与库工党（PKK）的谈判，主张在叙利亚推行较现行体制更为强化的中央集权模式，但同时表态可对库尔德地区及其他行政区划赋予适度的自治权限。在经济领域，土耳其积极布局叙利亚战后重建，寻求能源合作以确立区域能源枢纽地位，包括开发专属经济区及连接阿拉伯天然气管道等计划，这些举措可能引发与叙利亚在东地中海权益的冲突。为应对美国可能撤军的影响，土耳其正与约旦、伊拉克筹划组建新反恐联盟。然而，其战略面临双重挑战：一方面库尔德人对土耳其意图持疑，谈判破裂恐导致北部动荡；另一方面需防范伊朗和以色列通过支持库尔德势力破坏土耳其的计划。土耳其的叙利亚政策成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土耳其与地区大国在维持叙政权虚弱问题上的博弈结果。

（四）沙特及海湾阿拉伯君主国

海湾国家正通过经济手段深度介入叙利亚和黎巴嫩重建进程，望借此塑造符合其利益的地区格局。沙特以偿还世界银行欠款（2025年4月）、推动叙黎划界协议谈判（2025年3月）等举措，试图构建排除伊朗和土耳其的阿拉伯主导秩序。沙特重启对黎巴嫩30亿美元军援计划（2016年因黎巴嫩拒绝反抗伊朗而冻结），这一举措具有明显地缘政治考量。卡塔尔则凭借天然气供应和叙利亚反对派人脉，成为叙利亚重建的关键参与者。伊拉克作为区域调解平台重返海湾合作框架。沙特意图通过能源合作将伊拉克拉入反伊朗阵营。卡塔尔、沙特和土耳其呼吁解除对叙制裁，各方在遏制伊朗问题上达成临时共识。但以色列的持续军事行动与美国制裁政策形成掣肘，使海湾国家“以经促政”的战略效果存疑。

（五）特朗普政府

特朗普政府对黎凡特地区的政策态度呈现明显分歧：副总统万斯主张缩减中东驻军规模，此举可能引发安全真空，导致土耳其军事介入和ISIS死灰复燃；国务卿卢比奥等强硬派则坚持通过强化制裁持续遏制伊朗影响力。这种政策的矛盾性同样体现在叙利亚问题上，美国虽承认叙过渡政府，却给解除叙利亚制裁设置严苛条件——包括切断与恐怖组织联系、限制伊朗活动等。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作为该地区最大援助方，其制裁措施与人道援助的削减持续削弱了黎凡特国家的治理能力与社会稳定性。

五、黎凡特新秩序

（一）新的机遇

黎凡特地区正面临关键转型，其稳定与否将深刻影响中东格局。黎巴嫩、叙利亚和伊拉克三国正采取差异化策略重塑地区定位：黎巴嫩推行“中立化”政策，伊拉克转型为海湾阿拉伯国家—伊朗调解平台并修复与沙特关系，叙利亚则以经济改革寻求国际社会认可。三国共同推进非国家武装团体的整编工作——黎巴嫩通过政治协商推动真主党解除武装（以以色列撤军为条件），叙利亚新政府将民兵纳入国家安全体系，伊拉克则成功将部分武装组织收编入安全部队。

与此同时，三国着力完善治理体系：黎巴嫩通过改革吸引重建资金，叙利亚把对以关系正常化作为筹码争取解除制裁，伊拉克重点打击腐败洗钱。这些举措既有助于获取国际支持，更是重建国家权威的关键步骤。然而整合进程面临多重挑战：叙利亚阿拉维派地区旧势力抵抗引发宗派冲突爆发，黎巴嫩德鲁兹民兵在以色列支持下抵制整编，财政短缺更制约着整编计划实施。当前局势表明，黎凡特国家正试图在地区大国博弈中开辟自主发展空间，但成功与否取决于能否平衡内部改革与外部地缘压力。

（二）失败的风险

黎凡特地区的改革进程正面临严峻挑战。美国制裁与经济崩溃持续削弱政府治理能力，导致叙利亚、黎巴嫩等国难以建立有效国家机构。非国家武装组织乘虚而入——叙黎边境防线漏洞使伊朗武装渗透加剧，沿海地区“名义归顺”的武装势力频繁制造暴力事件。当前局势下，脆弱的中央政府既受制于国内利益集团阻挠改革，又面临议会席位不足的执政困境。更危险的是，以色列在黎叙的军事行动与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极限施压政策形成叠加效应，可能引爆美伊直接冲突，进而引发地区连锁反应。这种动荡不仅会破坏黎凡特国家初步显现的稳定迹象，还将导致欧洲面临新一轮难民危机与安全威胁。

六、欧洲战略

欧洲在当前黎凡特局势中具备独特优势——其政治影响力、经济资源和技术专长可弥补军事与财政短板。为实现地区稳定，欧洲应采取多层次战略：

（一）自上而下

欧洲应实施积极的政治和经济战略，联合地区大国支持黎凡特国家实现独立自主，确保无外部国家破坏稳定的霸权，建立平衡的多极秩序。

1. 深化与海湾国家协作：将沙特、卡塔尔作为核心伙伴，通过欧盟—海合会机制联合海湾国家遏制伊朗网络重建，为黎巴嫩和叙利亚重建提供支持。同时推动美国延长叙利亚通用许可证期限，避免新制裁阻碍稳定进程。

2. 务实整合土耳其力量：在叙利亚问题上开展北约内部协调，将土耳其纳入重建方案，联合制定制裁解除路线图，并协同处理极端分子引渡问题。

3. 约束以色列行动：要求以色列履行停火协议并撤出黎巴嫩，增派联黎部队监督撤军，同时通过法—德轴心协调海湾国家共同遏制伊朗势力扩张。

4. 管控伊朗影响：建立与德黑兰的直接对话渠道，与沙特合作向伊朗施压，促使其停止对真主党的支持，同时推动美伊核谈判缓解地区紧张，敦促伊朗和沙特建立合作性地区框架，以换取经济交往。

（二）自下而上

欧洲在黎凡特的影响力源于其直接支持能力，应利用此能力激励黎、叙、伊进行必要改革，实现局势稳定并吸引难民回流。欧洲需采取紧急行动以应对地区压力及全球竞争对手（如俄、中）带来的挑战。

1. 构建定向经济支持体系

发挥欧洲领导力召集国际捐助会议，并承诺出资25亿欧元重点投向叙利亚及邻国的基础设施与人道主义项目。促成欧洲复兴开发银行与伊斯兰开发银行建立重建合作平台，扩大对叙利亚的经济制裁豁免范围，建立规避美国二级制裁的资金通道。通过“贸易往来支持工具”等引导私营部门参与战后重建。

2. 驱动多领域制度性改革

该进程需建立“压力—激励”双轮机制以及可靠的技术支援。具体措施如下：

（1）金融治理革新：以IMF准入为杠杆，督导黎巴嫩完成央行法务审计，推动商业银行资本重组；落实4月通过的新银行保密法；协助完善监管框架，使其符合FATF反洗钱标准。这些举措将促进IMF援助落地，增强私营部门参与，为吸引国际投资创造必要条件。

（2）安全架构重构：组建欧洲安全改革顾问团（以法意英为核心）；帮助黎巴嫩武装部队接管南部边境防务；支持伊拉克军队应对美援中断风险；协助土耳其在叙利亚实施安全部门改革，重点包括非国家武装整编、反恐及边境管控能力建设。

（3）能源战略转型：实施电网现代化改造、区域能源互联和绿色能源开发。可依托欧洲企业技术优势，参照欧盟-—伊拉克电力合作模式（2019年启动的世界银行联合项目），在规避制裁的前提下实施基建升级。此举既能满足当地能源需求，又能强化欧洲相对于中俄的产业影响力。

3. 培育社会韧性基础

欧洲应采取务实的民主化策略支持黎凡特地区发展，具体包括：加强对公民社会组织的资金援助，弥补美国削减的资助缺口，使其有效监督政府改革；激活侨民资源，通过简化跨境流动和金融渠道，引导侨资参与重建；利用侨商网络促进私营部门投资。

七、总结

中东地区能否迎来“俾斯麦时刻”，关键在于各方能否把握战略机遇。鉴于中东动荡将直接影响欧洲安全与稳定，及时有效的干预至关重要。虽然当前局势存在多重势力博弈、意识形态冲突和利益分歧，复杂程度远超19世纪欧洲，但历史经验仍具有启示意义。欧洲虽不具备俾斯麦时代的绝对实力，却拥有经济外交工具和区域协调能力。借鉴俾斯麦均势策略的精髓，欧洲应以审慎务实态度介入地区事务，通过构建平衡联盟防止单极主导。

（本简报仅提供参考译文，以作交流之用，文中陈述和观点不代表编译者和编译机构的立场。如需引用，请注明原文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