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摩苏尔市流离失所者生存状况

 原文信息

【标题】The lives and livelihoods of internally displaced people in Mosul, Iraq

【日期】September 2, 2025

【机构】英国海外发展研究所（ODI）

【作者】Kerrie Holloway, Leen Fouad, Mohammed Shikh Aiyob, Caelum Moffatt, Kamal Almhemed

【链接】https://media.odi.org/documents/The_lives_and_livelihoods_of_internally_displaced_people_in_Mosul_Iraq.pdf

 编译信息

【译者】潜旭明（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

【期数】第490期

【日期】2025年9月14日

【内容提要】文章认为，在伊拉克政府与“伊斯兰国”组织（ISIS）的战争期间，伊拉克境内出现了大量流离失所者，这其中又以尼尼微省受影响最为严重。而这些流离失所者并未随着战争的结束而消失，反而依然滞留在原地。文章阐述了聚集在尼尼微省首府摩苏尔的大量难民在恶劣的经济条件、崩溃的基础设施、极端天气等因素的影响下持续面临生存威胁的状况，指出了联合国主导的人道主义援助体系的持续收缩与流离失所者生存环境恶化之间的矛盾。文章建议，将“返乡”作为解决流离失所问题的主要方案已不再符合当前的实际情况，“地方融合”或许才是一条正确道路。

本文探讨了摩苏尔境内流离失所者如何在恶劣的经济环境、崩溃的基础设施以及气候变化加剧的极端异常天气持续威胁下重建生活与生计。摩苏尔大约有8.5万名流离失所者，他们散居于该地区更广阔的区域。多数人难以返回原籍地，或因更愿留在现居地，或因安全因素阻碍返乡。这一现实凸显了流离失所者在居住城市寻求生计支持、养家糊口的重要性。尽管潜力巨大，伊拉克的人道主义过渡进程却基本陷入停滞。“人道主义重新安置”将影响后续援助的性质与规模，当前过度关注了境内流离失所者的返乡问题。流离失所者面临的特殊脆弱性意味着短期仍需有针对性的人道主义援助。他们需要持续获得资本支持，以发展小型企业并减少对非正式工作的依赖；需要就业匹配服务，需要更便捷地获取关键身份证件，或放宽相关要求以满足求职需求。政府与援助机构还需关注气候变化影响，极端异常天气对民众生计具有关键性影响；实施社区层面的干预措施，为全体公民提供充足的托儿、住房、交通和医疗支持；有效促进女性融入经济体系。

1. 经济壁垒

（1）经济停滞与产业结构萎缩。摩苏尔经济在冲突前就已经陷入持续衰退，曾经发展迅速的制药、纺织、食品加工等行业因工厂关闭或被进口商品取代而难以复苏。与ISIS的冲突更是摧毁了当地50%‒75%的基础设施和60%‒75%的工业企业，进一步加重了该地区所面临的经济困境。据统计，摩苏尔的失业率高达50%。

（2）过渡以来非正规就业。仅30%的流离失所者家庭生计水平与本地居民相当，约14%‒38%的流离失所者无法提供身份证明文件，这进一步限制了其获取正规就业与社会保障的途径。与此同时，约2/3的流离失所者从事如建筑、清洁、街头贩卖、运输等工作，这些工作往往收入不稳定且缺乏社会保障，这导致大部分流离失所者家庭缺乏重建生活的必要物质条件。超过60%的流离失所者和返乡者家庭人均负债超过9万第纳尔（约70美元），在2022年流离失所者和难民家庭最常提及的家庭优先事项中，债务问题位列第五。

（3）金融资本匮乏。绝大多数流离失所者在流离失所的过程中耗尽了储蓄与发展自身事业的资源，并缺乏必要的金融资本支持。在受访的流离失所者中，约有3/4的人指出,资金短缺是他们无法创办并发展自身事业——这被许多人视为摆脱非正式工作的必要途径——的主要原因。

2. 社会限制

（1）社会关系网络局限。雇主往往倾向于雇佣那些自己熟悉了解并信任的劳动力，但这对于流离失所者来说是很困难的，因为他们往往并不常住于社区之内，也缺乏必要的人脉网络。只有一小部分企业主愿意雇佣流离失所者，并且承认流离失所者在就业市场的竞争力，但是其动机往往是使受雇者处于较低的薪资水平而非社会责任感，这增加了流离失所者面临的经济剥削风险。

（2）社会文化规范。传统文化观念限制了女性流离失所者可选择的工作范围，只有缝纫、烹饪、美发等一些在文化中被视为“恰当”的工作才会对女性流离失所者开放。即便如此，想要从事此类工作也需要男性亲属的许可。据统计，在尼尼微省15到24岁的年轻女性中，75.3%既未接受教育也未就业或接受培训。尽管年长女性相比于年轻女性在就业市场所受到的限制有所减轻，但同样加重了其在工作中的负担。整体而言，女性流离失所者所面临的就业状况不容乐观，如何让妇女顺利的融入经济生活已经成为摩苏尔经济复苏的必要结构性条件，如果该问题未能顺利解决，摩苏尔将面临丧失长期发展能力的风险。

（3）无偿的护理工作。伊拉克的社会文化规范将照顾家属的任务规定为女性必须承担的责任，从整体上看，这种现象在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从而使女性的教育和就业机会受限，并造成了持续性的性别不平等。在摩苏尔境内，许多女性流离失所者不仅需要承担照顾家人的责任，还需要额外进行工作增加收入以维持家庭的生计。有很多女性选择在家工作试图维持二者的平衡，但该类工作往往在规模和盈利能力上受到限制。总之，家庭内所扮演的角色增加了女性流离失所者的负担，严重影响了家庭经济与社会稳定。

3.必要的服务与基础设施挑战

（1）医疗保健。摩苏尔的卫生系统在冲突期间遭到严重破坏，对于摩苏尔的许多国内流离失所者来说，能否工作取决于身体健康或能否获得医疗保健，而由于缺乏资金，他们往往负担不起医疗保健。这导致很多流离失所者只能被迫放弃治疗，在病痛折磨中逐渐丧失劳动能力。据统计，伊拉克近1/3的流离失所家庭将超过25％的预算用于医疗相关支出，沉重的医疗负担迫使人们必须在有限的收入上做出取舍。尽管伊拉克具有建立有效社会保障制度的体制基础，摩苏尔也专门为残疾人与寡妇群体设有专项福利金（残疾人每月约170美元，寡妇每月约200美元），但是在实践中，这些福利制度具有高度的排他性，许多流离失所者对福利计划一无所知，也不清楚申请的要求。更为重要的是申请福利需要完整的公民身份文件，这恰恰是流离失所者缺乏的。除此之外，官僚主义同样严重影响了福利制度的效率与真实作用。这些因素削弱了福利体系应发挥的保护作用。此外，许多流离失所者同样面临着心理健康问题，这些心理困扰与他们经历的暴力和动荡密切相关。债务偿还的迫切性、陌生环境带来的孤立感、不稳定的就业状况，以及来自社会的污名化与歧视导致流离失所者身心俱疲，影响了该群体的工作效率和社会融入过程。

（2）住房。租金是流离失所者实现稳定生活的主要障碍，为了应对沉重的租金负担，许多人或忍受着恶劣的住房条件，或因住在非正规定居点而面临着驱逐或拆除的风险，或为了寻找更低廉的租金频繁搬迁。除此之外，与ISIS的冲突导致摩苏尔全市超过135处地点遭到破坏，电力、供水和卫生等基本服务面临巨大压力，且重建工作进展缓慢，许多流离失所者被迫住在这些未完工的住所中，严重影响了其健康与福祉状况。

（3）交通。经济适用房与可获得的住房往往位于城市边缘，而就业机会则集中在市中心或工业区，这导致许多流离失所者的日常通勤往往需要换乘许多交通工具，耗时耗力且经济压力沉重，许多受访的流离失所者都希望减轻交通成本并改善生活质量。更为严峻的是，摩苏尔的道路和公共交通系统在战争中受损严重，导致流离失所者缺乏可靠且便宜的交通出行方式，而必须选择非正规或昂贵的私人交通方式，不仅消耗了其有限的经济资源，更增加了其面临的安全风险。

4. 极端且异常的天气

（1）日益加剧的气候变化。由于极端气温时间的增加和降雨量的减少，因气候导致的流离失所人数正在不断上升，在2024年，伊拉克境内因自然灾害而流离失所的人数达4.6万人，因冲突和暴力造成流离失所的人数达2.3万人，前者是后者的两倍。从类型上看，干旱是伊拉克面临的主要自然灾害，也是造成流离失所者的主因之一，有大约700万人因干旱而面临流离失所的危险。

（2）气候变化对流离失所者的影响。

高温与干旱：高温对生产力具有直接的破坏性影响，它导致从事建筑、抹灰、搅拌水泥、木工、铁匠和街头小贩等户外工作的流离失所者生产力下降，增加农业和农产品销售行业的损失，提升了工作者的健康风险。在尼尼微省平原地带和南部省份等以农业为主要生计来源的地区，干旱引发的风险同样不容小觑。

洪水：季节性洪水多发生于冬季和早春，引发了道路通行困难、工作材料受损及工作环境危险等问题。其中运输业最为敏感，整个行业的收入能力和服务稳定性都会因为洪水而受到影响。为应对这些困难，流离失所者必须将有限的收入投入对洪水的防护中，进一步加重了其经济负担。

其他极端天气：沙尘暴、雾霾甚至降雪等极端天气的发生频次也日益增加。在摩苏尔，瓷砖行业受影响最为严重，沙尘附着瓷砖表面改变颜色，有时迫使生产完全停工。此外，沙尘暴和雾霾将极大的限制能见度，影响运输从业者和通勤工人，并加剧健康状况不佳者的呼吸困难。

5. 摩苏尔当前援助现状

（1）停滞的人道主义援助过渡。由于国内的经济安全状况逐渐好转，2022年12月，联合国终止了自2014年起在伊拉克实施的人道主义系统。尽管伊拉克政府制定了雄心勃勃的《国内流离失所者重返解放区国家计划》，但是由于资源与策略的缺失，该计划尚未实现从人道主义援助向正常治理的过渡。在解决流离失所问题的方式选择上，政府始终将返乡安置作为首要方案，并成立了旨在解决该问题的特别顾问办公室推进此事。但是近期资金的削减可能会延缓该问题的解决，例如2022年各专题组获得的资金超过5亿美元，2023年则降至2.7亿美元，2024年为2亿美元多一点，2025年上半年仅为6300万美元。资金的减少加剧了伊拉克的经济困难，气候变化的威胁也与日俱增，对石油收入的过度依赖，国内和地区形势的动荡，国际援助的减少这些因素相叠加导致了伊拉克贫困、失业和生计机会匮乏现象。整体上看，若仅仅依靠自身政府力量，伊拉克的人道主义转型任重道远。

（2）援助机构当前在摩苏尔的行动。尽管联合国的人道主义系统已经停用，但伊拉克境内依然存在大量国际人道主义的援助力量。从整体上看，人道主义与发展援助的分工存在差异，前者更关注流离失所群体，后者则更加侧重回归者，二者的鸿沟依然存在，这凸显了持续开展人道主义方案的必要性。许多在摩苏尔援助机构通常通过向个人提供小额信贷方式开展工作，也有许多工作人员表示多数流离失所者倾向于领取现金补助，很多当地机构则认为培训后提供资本支持的配套培训的效果更加明显。也有研究指出，那些以提供资产为主的援助项目相比于那些致力于消除参与劳动力市场障碍的项目更加难以将难民的想法融入援助项目，这种情况在摩苏尔同样存在。虽然援助项目的方案符合被援助者的需求，但是在摩苏尔经济发展停滞和流离失所者普遍脆弱的背景下，当前的援助规模仍然不足。在援助项目的规划上，差异同样存在，少数群体聚居度较高的地区往往能获得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和服务供给。这些问题并未得到有效解决，反而在极端天气的影响下更加严重，一些本地的非政府组织开始致力于支持那些生计受气候变化影响的人群。一些经济项目虽然能够通过小规模创造就业机会帮助一定数量的劳动者，但是从宏观上看并不能有效解决摩苏尔市内的经济停滞问题，且在援助资金减少和人道主义援助过渡的背景下，重建摩苏尔经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政策启示

在当前流离失所事务由联合国人道主义系统向政府主导的发展模式转型的背景下，伊拉克摩苏尔市流离失所群体仍面临严峻且可能因气候变化加剧的大规模需求。尽管私人资助者正协助重建基础设施，并通过区域化方法统筹流离失所与非流离失所群体，但现有援助仍偏重个体化、人道主义色彩浓厚的生计项目，而非系统性发展战略。

摩苏尔仍然需要以政府主导长期战略改善医疗、住房和交通等基本服务，但相应资源尚未到位。大量流离失所者已在当地居住近十年且无返乡意愿，其面临的困局凸显了持续支持的必要性。人道主义工作者须维持援助力度，但须超越传统个体化模式，推动更具战略性的干预，支持流离失所者在城市内实现融合，确保社会保护体系覆盖最脆弱群体。

（1）援助机构的政策启示。首先，针对伊拉克摩苏尔境内流离失所者应该尝试性地开展就业匹配服务，通过建立行之有效人脉网络和指导机制；继续提供资本支持，为摩苏尔市场提供更多活力，与此同时需要注意市场评估；敦促政府降低流离失所者申请工作的文件要求，加快推动流程。其次，针对摩苏尔全体市民应该将干预措施控制在社区层面，帮助摩苏尔市民搭建生活框架，做到精确的微观与宏观调控；着手应对气候变化，帮助所有民众适应更加极端的气候条件，国际非政府组织可以通过技术支持、政策倡导等方式补充地方行动者；针对女性多元化的需求和偏好，为女性设计灵活的项目方案，帮助女性自主决定如何支持家庭。

（2）其他国家人道主义援助过渡的政策启示。首先，应该优先建立人道主义机构与政府机构之间的联系，明确双方对接人，利用现有条件构建协作机制，并确保该系统能够在未来顺利融入政府主导的框架内；其次，各个行为体之间应该加强组织合作，在更加宏观的背景下实施精确及时的干预措施；最后，要及时将地方行动者纳入工作流程，更新服务信息，避免服务出现重叠或遗漏，减轻地区行动者在国际社会撤离之后接手工作的难度。

（本简报仅提供参考译文，以作交流之用，文中陈述和观点不代表编译者和编译机构的立场。如需引用，请注明原文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