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问题研究简报》第503期—沙特阿拉伯的核诉求:从地区动荡中汲取教训
发布时间: 2025-10-25 浏览次数: 10

沙特阿拉伯的核诉求:从地区动荡中汲取教训

 

 原文信息

【标题】Saudi Arabia’s Nuclear Temptations:Lessons Learned from Regional Instability

【日期】September 11, 2025

【机构】法国国际关系研究所(ifri)

【作者】Nour Eid

【链接】https://www.ifri.org/en/memos/saudi-arabias-nuclear-temptations-lessons-learned-regional-instability

 

 编译信息

【译者】韩建伟(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

【期数】第503期

【日期】2025年10月25日

 

【内容提要】报告探究了沙特阿拉伯在发展核能上的抱负及研发核武器的可能性,认为尽管沙特在发展与核相关产业上面临技术瓶颈与国际压力,但在地区不稳定的形势下,有试图跨越核门槛的强烈野心与诉求。沙特与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消极合作态度及试图从多个伙伴国获取核相关技术与武器的行为,是对全球核不扩散机制的挑战。

 

引言

融入国际社会、维护地区稳定以及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是沙特实现“2030愿景”宏伟蓝图的关键支柱。然而,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王储在2018年和2021年的声明——“若伊朗成功研制核弹,沙特将效仿跟进”——为这一愿景蒙上了阴影。近期伊朗关键核设施遇袭事件,进一步为沙特、中东地区乃至全球核不扩散机制的未来增添了不确定性。

沙特虽于1988年加入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但直至2009年才与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签署《全面保障监督协定》(CSA)。其核基础设施尚处起步阶段,但利雅得方面坚持保留国内铀浓缩和后处理(E&R)技术的选项。这两项技术既是核燃料循环的核心,也直接关联核武器制造能力。这一立场长期阻碍了沙特与美国的谈判,并引发了国际社会对核扩散的深切担忧。

伊朗核设施遭袭虽削弱了其威胁,但并未根除。对沙特而言,这场为期12天的冲突揭示了三大关键教训:首先,曾被伊朗视为战略盾牌的核潜力,在预防性打击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其次,美国的安全承诺并不可靠,海湾君主国目睹了华盛顿不愿(或无力)约束其盟友以色列的过度军事行为,甚至在局势可能升级时仍参与其中;第三,尽管2023年在中国斡旋下沙伊关系有所缓和,但德黑兰对卡塔尔美军基地的象征性报复表明,伊朗仍有能力将海湾国家拖入冲突前线,这对正在构建的信任关系造成了损害。这些动态加剧了利雅得的忧虑,担心在一个由以色列实力和伊朗韧性共同塑造的新地区秩序中被边缘化。与此同时,对美国可靠性的质疑,正推动沙特探索与北京方面的平衡策略,尽管王国也清醒认识到中国在地缘政治领域的局限性。

在此背景下,沙特的核决策正经历深刻演变。本文将从三个维度展开分析:首先,评估沙特的核抱负及其面临的技术瓶颈,重点关注铀浓缩能力与本土人才短缺问题;其次,剖析利雅得对核不扩散机制的模糊立场,这体现在其不愿接受额外保障措施并决心保持战略灵活性上;最后,探讨近期冲突所揭示的中东核思维教训,分析伊朗的发展轨迹与地区不稳定如何影响沙特及其邻国的选择。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尽管沙特目前缺乏核扩散所需的技术基础,但强烈的政治意愿与恶化的地区安全环境可能助长其核野心,从而对全球核不扩散机制的韧性构成严峻考验。

 

一、沙特的核考量:愿景超越现实能力

据报道,在拜登政府时期,沙特与美国曾接近达成一项历史性协议,内容涵盖核合作、敏感技术转让及美国安全保障,以换取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双方谈判的核心障碍在于沙特的铀资源勘探与开发能力——这被视为潜在的核武器通道。然而,“10·7”袭击事件、加沙毁灭性战争以及以色列拒绝承认巴勒斯坦国家地位导致谈判陷入停滞。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重启谈判,并将其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议题剥离,甚至考虑允许沙特进行境内铀浓缩。这一动向并不意外,因特朗普在其第一任期内就已表现出在无严格核合作协议下转让核技术的意愿。

沙特将核能纳入能源结构的意图本身无可厚非。2014‒2016年的油价暴跌(主因美国页岩油供应过剩及欧佩克维持高产)促使王储深刻认识到经济多元化与减少石油依赖的紧迫性。“2030愿景”应运而生,这是一个能源密集型战略。核能作为一种稳定、非间歇性的能源,若能替代部分国内石油消费,将释放更多原油用于出口,契合其经济转型战略。

然而,王储关于效仿伊朗核能力的言论,促使外界从扩散视角审视沙特核计划。目前,沙特似乎处于核政策的“战略模糊”期,领导层内部对计划最终走向存在分歧。这种不确定性与伊朗的发展轨迹紧密相连。伊朗长期维持在短时间内制造核武器的技术潜力(核潜伏状态)。尽管核潜伏通常与民用项目关联,本身不必然意味着扩散意图,但其资源投入的模式与时机却能揭示战略动机。

长期处于激烈对抗且军力相对较弱的国家,更易萌生拥核念头。然而,核武器未必能增强安全,反而可能引发地区军备竞赛、招致预防性打击——伊朗核设施遇袭即是明证。促使国家发展核武器的动因复杂,最常见组合是:1)应对生存威胁,保障政权存续;2)提升民族自豪感(如伊朗货币上的原子符号)。若伊朗进行核试验,这两大因素很可能在沙特决策中占据主导性地位,尤其在美国无法提供经国会批准的安全保障之时。

沙特发展核技术的路径与阿联酋截然不同。阿联酋依据与美国签署的《123协议》,明确放弃了铀浓缩与后处理能力。该协议是当前最全面的双边核能协议范本。然而,利雅得坚决拒绝效仿此模式,执意建立完全自主的核燃料循环体系,其境内已探明约9万吨铀矿石储量,足以支撑国内需求。此举亦源于强烈的国家自豪感与主权意识。

然而,沙特严重缺乏核工程师、工厂操作员及废物处理专家,这成为项目实施的主要障碍。尽管培养本土人才有助于保持自主性,但这项长期投资难以一蹴而就:过去,沙特一直派遣科学家赴法国等国受训;近年来,则通过“阿卜杜拉国王原子能与可再生能源城”(KA‒CARE)项目,在当地大学开设本科核工程课程(研究生课程已先行设立)。建设本土核人才队伍对项目发展至关重要,也符合其扩大国内产业、缓解公共部门就业压力的战略。

尽管如此,据报道,部分核工程专业学生对就业前景感到失望,资深工程师亦抱怨资金有限及学科受忽视。虽称情况正在改善,但培养出合格的工程师队伍仍需数年,尤其是沙特首座核反应堆至今尚未获得燃料。

另一大限制因素是沙特有限的导弹能力,而可靠的运载系统是核弹头投送的关键。尽管美国是沙特传统防务伙伴,但在导弹领域,中国长期是其首选。20世纪八十年代末,沙特购入逾30枚中国DF‒3中程弹道导弹及9套发射装置;2007年,又购入了更先进的DF‒21导弹系统(美方要求改造以移除核能力)。2021年卫星图像显示,沙特正与中国合作建设弹道导弹设施,引发华盛顿对其深化对华关系的担忧。此外,沙特据报也对乌克兰导弹技术表现出兴趣,曾资助“格罗姆‒2”导弹研发项目。

 

二、沙特对核不扩散机制的理解与立场

2017年10月,沙特宣布计划建造两座核电站。尽管尚未在法国、韩国、中国和俄罗斯等候选供应商中做出最终选择,但值得注意的是,在2021年的招标中,美国企业被排除在外。据报道,韩国技术因已在类似沙漠环境(阿联酋)中得到验证而备受青睐。然而,国内铀资源的开发仍是关键问题,因韩国技术受美国专利限制,需以签署《123协议》为前提。中国则是一个重要的替代选项,其已与沙特在本土铀矿开采及燃料循环的精炼环节展开合作。更重要的是,中国在政策上更具灵活性,更可能支持沙特发展自主铀浓缩能力。

中国不太可能强制要求沙特采纳IAEA的《附加议定书》(AP)。该议定书是一项自愿性保障协议,赋予IAEA更广泛的核查权。而美国通过《123协议》,不仅会禁止沙特的核资源开发活动,还会要求其签署并批准《附加议定书》。沙特对此坚决抵制,视其为“双重标准”。在《附加议定书》问题上,沙特与埃及立场一致:鉴于其自愿性质,且以色列作为拥核国既未加入NPT也未接受类似审查,沙特没有理由采纳该议定书。此外,他们认为允许伊朗将浓缩铀丰度提升至3.67%也是不公平的。

沙特长期对签署更严格的保障协议持抵触态度,将其与IAEA的关系视为一场权力博弈。1988年,在美国压力下(因发现其拥有中国CSS‒2中程弹道导弹),沙特勉强加入NPT。尽管原本预计沙特会很快签订《全面保障监督协议》(CSA),但该协议直到2009年才生效。沙特也是最后一批采用《小量核材料协议》的国家之一,直至2024年9月才宣布打算废除该协议。在此前,沙特并无义务申报其核设施或接受IAEA检查——这意味着其可秘密建造浓缩设施而无需承担法律义务。尽管目前无证据表明沙特违反不扩散制度,但其制度不透明、对IAEA职权范围理解有限以及不愿与地区和国内受众分享信息等因素,导致其与IAEA的合作始终受限。

沙特与埃及同为中东无核武器区(MENWFZ)倡议的早期坚定支持者,视其为解决地区安全困境、确保所有国家(包括以色列)承担同等义务的途径。多年来,利雅得一直将推动建立无核武器区与以色列未公开的核武库直接挂钩,批评国际社会的双重标准及对特拉维夫缺乏压力。然而,21世纪初对伊朗核野心的担忧加剧后,沙特的战略重点从推动无核区转向遏制德黑兰的核计划。尽管中东无核武器区仍是其口头支持的议题,但已被伊朗带来的紧迫安全挑战所边缘化。

沙特选择核能供应商时,必将权衡其所受限制与愿意接受的透明度。显然,该国希望通过发展本土核燃料循环技术来保持战略灵活性。利雅得将依靠自身能力推进此目标,而非依赖外界猜测的“逊尼派核保护伞”。“逊尼派炸弹”之说源于传闻沙特曾资助巴基斯坦核项目,以及1999年苏尔坦王子访巴核设施后引发的猜测。然而,伊斯兰堡在经济和军事上严重依赖美国,与沙特共享核武库将危及这些援助。此外,依赖巴基斯坦的核保证将有损沙特追求地区领导地位的雄心,尤其是在伊朗能够顶着经济压力独立推进核计划的情况下。

沙特似乎相信其在国际经济秩序中的关键地位能使其免受严厉制裁:其对油价的掌控力使其期望获得类似印度和以色列的“宽容”待遇。然而,一个积极寻求核能力的沙特可能面临更强的国际压力,尤其是“2030愿景”已使其从债权国转变为债务国,面临经济与财政压力的情况下。此外,石油市场对地区争端的敏感性正在降低:近期冲突后油价未如预期飙升,削弱了沙特作为关键供应国的杠杆。尽管如此,对制裁后果的预期将决定其核选择。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王储或许判断,即便跨越核门槛,沙特也能避免严重制裁。总之,意图是关键:利雅得清楚自身在基础设施和人力方面的技术短板,并正积极克服这些障碍以实现其政策目标。

 

三、沙特核抱负的地区影响与连锁反应

鉴于沙特及其邻国对地区秩序的看法存在分歧,它们或需考虑采取均势策略,以制衡以色列的霸权。近期冲突强化了沙特的信念:必须更多依靠自身力量寻求保护。美国已多次证明其不可靠,并非可信盟友;而俄罗斯和中国也因未在冲突中全力支持伊朗而难称可靠替代。随着以色列地区霸权地位巩固,其很可能向华盛顿施压,从而进一步复杂化沙特的核进程。然而,这引发了一个问题:在美国国内对以色列行为不满情绪日益高涨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是否会认为与沙特的核合作是一笔对美国更有利的“交易”?

伊朗原本倚重的核“延迟”策略(核潜伏能力)显然未能抵御外部攻击。相反,在违反IAEA保障协议的情况下寻求此种能力,反而会增加遭受军事打击的风险,且无法形成可靠威慑。伊朗将其核计划作为解除制裁筹码的策略初期虽获成功,但最终失败,因其未能充分考虑局势演变及各方的红线。因此,过度依赖核“延迟”本身并非可行战略——其局限性在此次冲突中暴露无遗。

由此观之,沙特很可能继续谨慎处理其核计划,避免再发表类似王储之前的激烈言论,转而专注于发展民用核能力,同时为未来的核选择保留灵活性。然而,时间对沙特不利:其尚未选定核电站供应商,即使在最理想情况下,电站建设也可能耗时十年。与此同时,伊朗正处在十字路口:要么就其核计划进行谈判,要么加速拥核进程。无论哪种情况,与这位什叶派对手保持建设性关系都对沙特有利。

尽管“核恐慌”无济于事,但也不能忽视伊朗若突破核门槛可能引发的地区连锁反应,这将严重冲击本已脆弱的全球核不扩散机制。沙特若公开寻求核武器,很可能刺激埃及和土耳其效仿。目前,安卡拉和开罗均有在建的核能项目,并渴望在地区事务中扮演更重要角色。然而,埃及深陷财政困境且对核项目控制力有限,其扩散风险更高;而土耳其作为北约成员国,若寻求核武器将面临美国的强烈反对,并可能加剧其本已脆弱的经济形势。

 

(本简报仅提供参考译文,以作交流之用,文中陈述和观点不代表编译者和编译机构的立场。如需引用,请注明原文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