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后利比亚的转型现实及其困境
原文信息
【标题】Post-2011 Transformations in Libya: Current Developments and Future Scenarios
【日期】November 7, 2025
【机构】土耳其中东战略研究中心(ORSAM)
【作者】Kaan Devecioğlu
【链接】https://orsam.org.tr/wp-content/uploads/2025/11/Post-2011-Transformations-in-Libya-Current-Developments-and-Future-Scenarios.pdf
编译信息
【译者】赵军(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
【期数】第518期
【日期】2025年11月20日
【内容提要】文章指出,自2011年以来,利比亚实际上已分裂为两大对立的权力中心:国家机构陷入运转失灵的困境,民兵组织取代正规力量成为境内主要安全提供者,社会不同群体间的对立也日趋尖锐。后卡扎菲时代的一系列事态发展,不仅导致政治秩序重建彻底失败,更严重侵蚀了原本的社会结构。内战导致利比亚能源产量大幅下滑,基础设施全面崩溃,人道主义危机不断加剧。尽管联合国主导了多次和平调解与过渡进程,期间偶有停火协议和政治共识达成,却始终未能为利比亚建立起持久稳定的和平局面。时至今日,利比亚的政治分裂状态仍未改变。文章认为,未来利比亚有三种可能走向:低概率的选举重建中央权力、中短期最有可能的维持分裂现状、高风险的再度爆发大规模冲突。
2011年卡扎菲政权垮台,为利比亚及北非、地中海盆地地区开启新时代。利比亚受外部军事干预进入后卡扎菲时代,但权力过渡未达稳定治理预期,反而引发长期内战,权力碎片化,沦为外部势力博弈场。作为昔日阿拉伯世界高收入国家,如今的利比亚西部由的黎波里民族团结政府(GNU)掌控,东部由图卜鲁格国民代表大会(HoR)及哈夫塔尔领导的利比亚国民军(LNA)控制。
一、2011年后的转变与内战的影响
2011年9月,效忠卡扎菲的势力与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因谈判僵局再度爆发武装冲突。卡扎菲政权倒台后,利比亚国家权力体系彻底崩溃。由于民众国(Jamahiriya)体制下国家机构与领导人个人深度绑定,卡扎菲倒台后这些机构迅速瓦解,而后卡扎菲时代始终未能形成替代原有政治权力的新结构。2011年成立的全国过渡委员会无力掌控全国范围内的民兵组织,导致利比亚陷入缺乏中央集权、由地区民兵和部落派系主导的分裂状态,这成为该国持续危机的核心根源。
政治层面,作为利比亚近乎唯一经济资源的石油收入,成为政治行为体争夺权力、诉求合法性的关键工具。2014年危机后,利比亚形成双重权力结构,权力分别由的黎波里的国民大会和托布鲁克的国民代表大会掌控,这种分裂至今未能形成共同认可的合法性,反而进一步加剧了国家分裂。经济层面,内战给利比亚经济带来毁灭性打击。2011年利比亚石油日产量为160万桶,2014年哈夫塔尔发起旨在夺取的黎波里的“尊严行动”期间,日产量骤降至20万桶。石油产量锐减导致公共收入大幅缩水,公共服务陷入停滞,社会保障、教育和医疗等关键部门遭受重创。社会层面,内战加剧了不同身份群体和部落间的分歧,境内流离失所者达数十万人,南部费赞地区成为部落冲突核心,特布人(Tebu)与图阿雷格人(Tuareg)的争斗,正是全国性内战在地方的缩影,凸显了利比亚社会凝聚力的脆弱。
安全方面,卡扎菲政权倒台后,军队、警察等中央安全机构崩溃,为武装民兵组织崛起创造了可乘之机。这些在2011年革命期间获得武装的组织,最初以“革命卫队”或“革命烈士守护者”身份获得社会合法性,随后迅速抛弃革命目标,在各自控制区域建立实际控制权,不仅取代国家成为安全提供者,还主导了经济资源分配、走私、油田控制及跨境贸易等领域。西部以的黎波里和米苏拉塔为基地的民兵组织,掌控了该国核心经济和政治中心。的黎波里保护部队等联盟直接施压利比亚中央银行和国家石油公司,主导经济收入分配;米苏拉塔民兵成为后革命时代最强军事和经济力量之一,通过港口城市控制贸易与进口流程,它们与西部政府关系复杂,时而支持、时而以施压和暴力维护自身利益。东部由哈夫塔尔领导的利比亚国民军控制,于2014年后逐步巩固势力,通过整合班加西、苏尔特周边部落民兵,建立起制度化军事结构,成为托布鲁克国民代表大会的军事力量。凭借对“石油新月带”(锡德拉、拉斯拉努夫、布雷加、祖韦提纳)关键能源设施的控制,哈夫塔尔巩固了东部阵营的经济安全,东部民兵也成为其强化政治合法性、争取地区和国际盟友支持的重要工具。
民兵对经济资源的分割控制是维系利比亚分裂的主要现实。西部民兵掌控金融机构与贸易路线,东部效忠哈夫塔尔的民兵掌控油田与出口管道,南部特布人组织和图阿雷格人组织控制边境走私网络,使利比亚沿南北、东西轴线形成多层次分裂。民兵通过提供安全服务获取合法性,又以分享经济租金巩固自治地位,阻碍了全国统一权力机构的重建,成为国家政治与经济分裂的主要根源。西部民兵影响政府机构谋利,东部民兵则实现制度化,成为托布鲁克权力结构的军事基础,二者共同加剧了利比亚在军事和经济层面的深刻分裂,且均已成为兼具安全、经济与政治属性的权力中心,分别支撑着西部民族团结政府与东部哈夫塔尔的政治议程,进一步强化了国家分裂格局。
二、当前问题:民兵组织军事化、利比亚东部局势与联合国进程
当前利比亚危机的核心由三大维度构成:东部地区哈夫塔尔的军事—政治运作及外部支持网络、的黎波里民兵组织纳入国家机构形成的混合安全秩序、联合国的调解角色。东部通过能源资源与地区盟友巩固的权力平衡,决定了西部民兵“正规化”能否形成真正国家能力;而联合国在地方利益冲突与大国竞争中行动空间持续萎缩,这三重结构凸显了利比亚未来的核心脆弱性,直接影响其政治统一前景。
(一)利比亚东部的互动动态。2020年10月停火协议冻结了的黎波里与东部势力的冲突,却巩固了哈夫塔尔及图卜鲁格国民代表大会的地位。哈夫塔尔领导的利比亚国民军掌控东部海岸线与“石油新月”地区,实质控制大量能源收入;以阿吉拉·萨利赫为首的东部政治精英在制宪进程中举足轻重,其选举相关诉求成为国家过渡核心议题。2020年后,东部局势深度受国际互动影响。埃及、阿联酋的军事与政治支持强化了哈夫塔尔的合法性,俄罗斯通过瓦格纳集团在苏尔特、库夫拉一线部署,既保障东部能源设施安全,也为自身打通地中海与萨赫勒地区通道,使东部成为大国博弈焦点。然而,东部势力的互动多为维持现状:国民代表大会拖延选举法通过与宪法改革,哈夫塔尔以“专业化”为名重组部队、固化武装结构。这种局面虽让东部保持经济杠杆与政治优势,却进一步加剧了国家碎片化。
(二)的黎波里民兵组织的国家化进程。2019−2020年战争后的脆弱平衡,推动的黎波里政府推进民兵组织“国家化”。安全部门改革试图将武装组织纳入内政、国防体系,特种威慑宪兵部队(RADA)架构、稳定支持机构(SSA)等为民兵背景人员提供合法性,但这些组织始终缺乏文官权力主导的明确指挥体系。尽管2020年停火及柏林、日内瓦进程赋予整合一定合法性,但实地权力失衡与庇护网络导致“制度化”仅停留在权力更迭层面。官方预算沦为庇护工具,民兵组织因靠近金融、能源机构和行政中心,在不解散武装的情况下“正规化”成为理性选择。的黎波里的民兵联盟(如的黎波里保护部队)既降低冲突成本,又借此影响国家事务,却导致民兵网络控制国家,机构任命与预算分配更依赖忠诚度而非履职能力。由于缺乏统一指挥、文官监督等关键条件,整合进程脆弱不堪,多次爆发内部冲突,民兵“国家化”仍是需深入探讨的核心问题。
(三)联合国的努力与大国竞争。2014年后联合国成为利比亚危机核心调解者。2015年《斯希拉特协议》(Skhirat Agreement)设想的民族团结政府未获东部认可,2020年柏林会议(Berlin Conference)及日内瓦进程(Geneva Process)旨在限制外国干预、撤出雇佣军并举行选举,但这些框架与实地权力机制脱节,导致政治过渡反复推迟。的黎波里政府需依赖民兵保障安全,东部哈夫塔尔军事力量仍是最具组织性的势力,联合国举措仅能平衡短期利益,难以实现长期制度化。2022年汉娜·特塔赫(Hanna Tetteh)出任联合国特别代表后,将宪法安排与选举框架作为工作重点,协调国民代表大会与国家高级委员会(the High Council of State)开展谈判,但因总统候选人资格、赛义夫·伊斯兰·卡扎菲参选资格等争议频繁停滞。2025年8月,特塔赫提交新的路线图,提出制定选举法、建立新联合政府、开展广泛对话三大方向,虽有政策愿景,但12−18个月的实施期限受军事化与机构障碍影响,可行性存疑。
此外,大国利益冲突进一步复杂化联合国进程。土耳其、美欧追求政治过渡与能源安全,俄罗斯则借瓦格纳集团维持现状。这种博弈使利比亚政治进程沦为“大国游戏”,联合国举措既受利比亚内部势力掣肘,又受外部竞争制约,更多反映国际体系权力斗争,难以推动包容性和平。
三、结论
卡扎菲政权倒台后利比亚陷入长期动荡与碎片化,其政治体制崩溃导致出现制度真空,让民兵组织崛起为自治力量,加之东西部对立、南部族群割据,国家分裂加剧,石油与贸易路线控制权成为权力合法性核心。联合国主导的《斯希拉特协议》等进程仅达成短期停火,因脱离实地权力格局难以实现持久和平。2020年后,东部能源掌控、西部混合安全秩序及大国竞争,进一步压缩联合国行动空间,2025年特塔赫路线图虽有全面愿景,却受军事化与利益冲突制约。未来利比亚有三种可能走向:低概率的选举重建中央权力、中短期最有可能的维持分裂现状、高风险的再度爆发大规模冲突。危机解决需利比亚内部政治意愿与大国利益平衡,联合国仅能搭建对话平台,持久和平离不开利比亚安全部门改革、石油收入公平分配与包容性宪法框架,否则分裂与动荡将长期延续。
(本简报仅提供参考译文,以作交流之用,文中陈述和观点不代表编译者和编译机构的立场。如需引用,请注明原文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