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民:“也门危机的‘原罪’:沙特与胡塞武装冲突的历史与现实根源”,澎湃新闻
发布时间: 2026-10-08 浏览次数: 10

2026年10月8日,上外中东研究所刘中民教授在澎湃新闻网发表评论文章《也门危机的“原罪”:沙特与胡塞武装冲突的历史与现实根源》,全文如下:

也门危机的“原罪”:沙特与胡塞武装冲突的历史与现实根源

当地时间10月5日,也门政府宣布启动“也门黎明”行动,沙特阿拉伯主导的多国联军当天出动战机空袭胡塞武装目标,也门政府军向红海沿岸推进。也门胡塞武装也于同日表示,该组织使用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沙特境内机场、石油设施和多个军事目标,以回应沙特对也门发动的袭击。严峻的事态表明,沙特与胡塞武装的冲突正在向更加危险的方向发展,并已经构成与美以伊战争既复杂联动,又具有较大独立性的第二战场。

另据外媒报道,也是在10月5日,在沙特面临胡塞武装日益升级的袭击之际,沙特、土耳其与巴基斯坦三国发布声明称,三国根据8月7日缔结的《麦加共同防务协定》启动集体防御机制,土耳其与巴基斯坦将向沙特“快速部署”军队。据路透社报道,截至目前巴基斯坦已向沙特派兵3至4万人,任务是帮助保卫沙特陆地边界,并协助拦截无人机和导弹。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三国集体防御机制已在沙特与胡塞武装的冲突中启动,尽管三国强调巴基斯坦和土耳其向沙特派遣部队旨在进行防御,但也门冲突升级和《麦加共同防务协定》的启动,无疑正在改变中东权力斗争和安全博弈的传统范式,这也是美以伊战争导致冲突外溢范围扩大、冲突主体更加多元、冲突性质更趋复杂的集中体现。

当前围绕也门的复杂冲突可以统称为“也门危机”,其背后有着深刻、复杂的历史与现实根源,它既是当前“第六次中东战争”重要组成部分和美以伊战争外溢的集中体现,也是2011年以来“阿拉伯之春”框架下也门内部和中东地区权力博弈的产物,更是近代以来域内外大国争夺和干预也门与也门内部分裂交互作用的产物。

长期维度:沙特介入也门纷争的历史经纬

从长期的角度看,也门危机是中世纪晚期以来帝国争霸、近代以来殖民主义分而治之政策、中东地区复杂权力斗争、也门内部长期分裂等历史遗产综合作用的产物,而沙特则在此过程中长期介入也门的政治纷争。

也门是中东地区的文明古国,在古代曾建立过一系列古代王国。7世纪也门被阿拉伯帝国征服并伊斯兰化以后,倭马亚王朝、阿拔斯王朝以及一系列地方王朝先后统治也门。

16世纪至19世纪末,葡萄牙、奥斯曼帝国及其属国埃及、大英帝国都曾入侵也门,但都遭到了也门的顽强抵抗。至19世纪中后期,奥斯曼帝国控制也门北部、英国控制也门南部并建立“亚丁保护国”,进而埋下了也门南北分裂的历史根源。1918年奥斯曼帝国崩溃,也门建立了独立的穆塔瓦基利亚王国,其领导者为来自伊斯兰教宰德派的伊玛目叶海亚。

在也门陷入奥斯曼帝国和英国殖民统治,并最终在一战后取得独立这一历史时期内,阿拉伯半岛的沙特家族通过扩张建立了沙特阿拉伯王国。在王国扩张进程中,沙特于1926年吞并了也门一直声称拥有主权的阿西尔地区,还力图将巴哈、吉赞和纳季兰等地归入沙特版图。1934年,也门和沙特爆发战争,也门败北。英国乘机迫使也门签订了所谓《友好和互不侵犯条约》。这个条约重新将也门领土分割为三部分,即叶海亚统治下的北部的穆塔瓦基利亚王国;南部隶属于英国的“亚丁保护国”;而吉赞、纳季兰和阿西尔地区归入沙特王国的版图。至此,南北也门疆界的定势基本形成。从此,沙特开始与也门结下不解之缘,并因各种原因深度介入也门政治。

也门分裂为南北两部分后,两国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1962年9月,也门北部的“自由军官组织”发动革命,一举推翻了巴德尔封建王朝,建立了阿拉伯也门共和国(简称北也门)。也门南部人民于1967年11月摆脱英国殖民统治,成立也门人民共和国,1970年11月更名为也门民主人民共和国(称南也门)。北也门采取亲西方政策,南也门走上了亲苏的“社会主义道路”,进而使也门的南北分裂和对立打上了冷战的深刻烙印。

在1962年发生的北也门内战中,沙特积极支持王室政权,并在后来的历史中长期支持王室派势力。而在1990年也门统一后,沙特则不断通过支持也门南部势力来制衡也门。因此,沙特在当代也门的政治发展进程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冷战期间,沙特对也门事务介入最深的事例莫过于对1962-1967年北也门内战的介入。在北也门革命的过程中,共和派与王室派之间爆发内战,沙特积极支持皇室派反对埃及支持下的共和派。埃及纳赛尔政权大力支持“自由军官组织”,其重要原因在于纳赛尔奉行泛阿拉伯民族主义,企图通过“军官革命”的方式推翻阿拉伯各国的君主政权,最终再通过各国革命政权的联合实现阿拉伯民族的统一。在此背景下,埃及进入也门的军队数量不断增加,最多时曾达到7万人。沙特、约旦等国家则站在君主制一方,大力支持巴德尔政权。其目的在于抵制阿拉伯民族主义革命,维护自身政权安全以及在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领导地位。

因此,埃及和沙特各自支持共和派和王室派,在北也门大打“代理人战争”,这种对抗最终在美国的干涉下才有所缓和。1963年6月,在美国与联合国的斡旋下,埃及与沙特达成协议:沙特停止帮助王室派,埃及撤出在也门的军队;双方立即停火。1967年6月,埃及在第三次中东战争遭遇惨败后,双方才达成协议,放弃对也门的干涉。

南北也门独立后,由于南北双方在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方面分歧严重,导致两国矛盾不断激化,边界冲突屡屡发生,最终酿成1972年9月的南北也门战争。战争持续了近一个月,在阿拉伯国家联盟的调解下,双方于同年10月签订了谋求实现统一的《开罗协定》,标志着也门统一进程开始缓慢启动。

上世纪70年代初,伴随埃及对北也门影响的减弱以及南北也门各自走上不同的发展道路,沙特的也门政策开始进行调整。沙特加大了对北也门的支持,并扶持南北也门的部落势力,与南也门政权对抗,此举在很大程度上加深了也门的南北分裂。此后,沙特与南也门关系有所缓和,并于1976年建立了外交关系。然而,1970年代末苏联对南也门的扩张政策导致苏联与沙特交恶,沙特与南也门关系又急转直下,并引发了大规模边界冲突。

上世纪80年代末,苏联政府对南也门控制减弱,援助也大幅减少,南也门经济陷入困境。在此背景下,也门统一的国际条件大为改善。冷战后期,为了应对苏联在红海地区的势力扩张,沙特也不再反对也门统一。1981年,也门统一最高委员会成立,沙特对此表示支持和赞赏;1990年5月,南北也门正式宣布合并为也门共和国,沙特立即表示祝贺并予以承认。因此,也门之所以能够实现统一,既得益于整个冷战体系的松动,也得益于沙特政策的变化。

但是,也门统一后不久,沙特与也门便因双方在1990年海湾危机和1991年海湾战争问题上的分歧产生矛盾。也门对伊拉克萨达姆政权的行为持同情和理解态度,因而得罪了沙特。也门因此失去了来自沙特等的财政援助,沙特还配合美国对也门采取孤立打压政策。在1994年的也门内战中,沙特事实上采取了支持南方的政策,导致沙特与也门萨利赫政权的关系不断恶化。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也门与沙特的边界纷争和冲突也时有发生。经过多轮谈判,双方才于2000年正式签署边界条约,解决了两国长达60多年的领土纠纷,但双方围绕红海杜瓦米什岛主权的争端至今未获解决。

中期维度:沙特与胡塞武装结下不解之“缘”

进入21世纪后,由于面临共同的威胁和挑战,沙特与也门政府的合作增强。“9.11”事件爆发后,由于也门和沙特在国内均面临恐怖袭击频发的严峻挑战,在国际上均面临美国的反恐压力,双方就打击“基地”组织展开了一定的合作。

2003年,为防止恐怖分子越境从事恐怖活动,双方正式签署了加强边境管控协议和多项反恐合作协议。2009年,“基地”组织沙特分支和也门分支正式合并为“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分支,主要在也门南部活动,并把推翻沙特王室政权作为重要目标,促使也门和沙特进一步加强了反恐合作。

沙特与也门政权合作更为重要的领域是共同打击胡塞武装,沙特也因此与胡塞武装结下不解之“缘”,并且埋下了当下双方冲突不断升级的历史根源。

胡塞武装是伊斯兰教什叶派支派宰德派在上世纪90年代建立的宗教政治组织。在1962年也门军官革命建立阿拉伯也门共和国政权(北也门)之前,宰德派建立的伊玛目政权长期统治也门。北也门独立后,宰德派在政治、经济上边缘化,沙特的萨拉菲派宗教扩张,伊朗什叶派伊斯兰革命的影响,刺激了宰德派复兴运动的产生,并在20世纪90年代在胡塞家族的领导下建立了伊斯兰主义组织胡塞武装。

胡塞武装的大本营位于也门北部与沙特阿拉伯毗邻的萨达省,胡塞家族领导人都曾经在伊朗库姆神学院学习,反对沙特逊尼派的瓦哈比教义,主张在也门北方建立由伊玛目领导的伊斯兰国家。2004年,胡塞武装宣布在萨达省建立伊斯兰政府,遭到也门萨利赫政权的重兵围剿,但胡塞武装的反政府活动从未中断。面对胡塞武装的共同威胁,也门总统萨利赫与沙特国王阿卜杜拉就清剿胡塞武装达成共识。在2009年底至2010年初,也门政府军和沙特边防部队遂对胡塞武装发动南北夹击,但胡塞武装与也门、沙特两国军队展开游击战,最终迫使也门政府与胡塞武装和谈,并同意胡塞家族在其控制区域内实行伊斯兰法。

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发后,在沙特的调解下,萨利赫政权和平交权,也门组建由哈迪任总统的临时政府,并得到沙特的支持。但是,由于也门各种矛盾积重难返,哈迪政府推动的全国对话会议毫无收效,也门再度在2014年陷入严重的政治危机。2014年下半年,胡塞武装不断发动对哈迪政府的攻势,并于2015年1月攻占首都萨那的总统府,迫使总统哈迪将政府迁至南部港口重镇亚丁。2015年3月25日,胡塞武装逼近亚丁,总统哈迪出逃沙特,也门陷入严重动荡;3月26日,沙特领导十余个阿拉伯国家展开对胡塞武装的空袭,并在不久后召开的阿盟沙姆沙伊赫峰会上宣布组建阿拉伯国家联合部队,对胡塞武装发动联合打击。

从2015年到2022年,沙特领导阿拉伯联军对胡塞武装进行了历时七年的联合打击,不仅始终无法实现消灭胡塞武装的目标,而且严重消耗了沙特经济与军事资源,更因也门陷入严重人道主义危机而承受着巨大的国际压力,甚至引起美国减少和限制对沙特的武器供应。因此,沙特不仅深陷也门的战争泥潭,其本土也时常遭到胡塞武装跨境打击,直接威胁沙特安全,迫使沙特投入巨资构建昂贵的国土防空网络。

自2021年以来,严重战略透支的沙特开始推行缓和外交,不仅实现了与伊朗、土耳其、卡塔尔缓和关系的目标,而且在联合国的调解下于2022年与胡塞武装实现停火。沙特缓和外交根本原因在于沙特把推行“2030愿景”作为国家转型发展战略,进而通过地区缓和外交为国家转型发展创造地区环境。但是,2023年以来的“第六次中东战争”,却逐步把沙特与胡塞武装卷入战争之中,双方不断升级的冲突成为了“第六次中东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

近期维度:也门危机是“第六次中东战争”演化的产物

从近期来看,也门危机是受美以伊战争影响爆发的胡塞武装与美国盟友沙特的冲突,也是2023年“第六次中东战争”爆发以来胡塞武装与美国、以色列冲突的延续,具有配合伊朗抗衡美以的性质,也构成了“第六次中东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

笔者在近两年的专栏中多次强调,2023年哈马斯发动对以色列袭击以来爆发的一系列战争和冲突,可以定性为“第六次中东战争”。这场战争到目前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并有可能因也门冲突升级向新的更复杂的阶段发展。

第一阶段为2023年10月7日加沙冲突爆发至2025年6月12日美以对伊朗发动“十二日”战争之前,主要表现为以色列对伊朗领导的“抵抗阵线”成员发动的战争。

巴勒斯坦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原叙利亚巴沙尔政权以及伊朗的部分国内外目标,都是以色列打击的目标,但战场主要在东地中海地区,即伊朗的本土之外。在此阶段,胡塞武装曾于2024年袭击美以和西方在红海的目标,并酿成红海危机。胡塞武装也曾遭到以色列和美国的打击,但冲突并未无限扩大,美国对胡塞武装打击也不了了之。

第二阶段为2025年6月“十二日”战争以来尤其是2026年2月以来的美以伊战争,战争主要表现为美以与伊朗之间的战争。

冲突从“抵抗阵线”较集中的“新月地带”(东地中海地区)向海湾地区蔓延,伊朗本土和海湾地区成为重要战场,美以与伊朗成为冲突主体,但美以与“抵抗阵线”其他成员的冲突仍在继续,沙特等海湾国家因伊朗的报复被动卷入冲突。自2026年4月以来,冲突陷入战和两难的僵局,霍尔木兹海峡成为美伊博弈焦点。在此过程中,以色列曾多次打击胡塞武装,并使其领导层遭到重创,但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其威胁。

第三阶段为2026年7月美伊谅解备忘录破产并重燃战火至今,胡塞武装与沙特的冲突与美伊重燃战火同步爆发,冲突呈现出波斯湾冲突与也门冲突、红海危机并存的特征,也门冲突向着成为冲突第二战场的方向发展,并有可能因沙土巴启动集体防御机制向更加复杂的方向发展。

此轮沙特与胡塞武装的冲突始于7月13日,胡塞武装指责沙特空袭该组织控制的萨那国际机场并向沙特发射导弹进行报复,双方持续四年多的相对平静局面被打破,也门局势开始不断升温。但冲突显然和美伊冲突存在互动关系:7月3日,伊朗马汉航空派飞机前往萨那,接胡塞武装人员去伊朗参加哈梅内伊的葬礼,沙特出动空军拦截但没有成功;7月13日,伊朗飞机送胡塞武装人员返回也门,沙特认为飞机上可能载有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顾问和武器装备,进而轰炸也门萨那机场的跑道,飞机最后降落在胡塞武装控制的荷台达机场。该事件旋即引发了胡塞武装与沙特之间不断升级的冲突。

进入10月,也门政府军与胡塞武装的交火进一步升级,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也加大对胡塞武装的打击,冲突呈现出战线扩大、烈度上升的态势,而《麦加共同防务协定》的启动也将导致冲突各方的博弈更加复杂。

综上所述,自2023年“第六次中东战争”爆发以来,胡塞武装就一直是美以与“抵抗阵线”冲突的参与者,并多次遭受美以和沙特的打击,同时酿成不断升级的红海危机和也门冲突,其主体性及作用也呈现出不断上升、扩大的态势,并有可能使也门冲突成为“第六次中东战争”的又一主战场。

最后需要对沙特与胡塞武装冲突中的伊朗因素,即胡塞武装与伊朗的关系略作说明。在笔者看来,尽管胡塞武装与伊朗存在较密切的联系,但胡塞武装与伊朗的关系又有其特殊性,它虽为“抵抗阵线”的成员,但并非完全听命于伊朗的代理人。从20世纪90年代胡塞武装兴起到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发前,胡塞武装与伊朗联系较为松散;“阿拉伯之春”以来,双方基于共同抗衡沙特,合作有所增强,直至2023年“第六次中东战争”以来双方相互配合对抗美以,但双方仍未建立真正意义上的战略盟友关系。

总之,伊朗并未确立对胡塞武装的完全领导,胡塞武装的意识形态、发展目标、组织体系都有较强的自主性。从这种意义上说,就未来沙特与胡塞武装冲突的发展趋势而言,它既会受到美伊冲突走势的影响,也受到沙特与也门及胡塞武装关系的影响,更受制于也门内部各派力量的复杂博弈,而沙土巴启动集体防御使冲突的性质更加复杂,这一切都体现了也门冲突成为独立战场并有可能长期化的潜在风险。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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