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上外中东研究所丁隆教授就四国签署巴德尔防务备忘录接受《解放日报》采访（见《解放日报》2026年10月23日第7版），全文如下：
防务合作迭出：美国靠不住了？
“麦加协议”落地不到三个月，伊斯兰世界又添一份防务合作文件。
据央视新闻消息，当地时间10月21日，土耳其、巴基斯坦、卡塔尔和印度尼西亚在卡塔尔首都多哈签署名为“巴德尔”的多边谅解备忘录，旨在深化四国在国防工业生产、技术培训和研发等领域的合作。
四国为何走到一起？一个横跨中东、南亚与东南亚的防务合作网络浮出水面，意味着什么？从“麦加协议”到“巴德尔备忘录”，小多边安全机制接连出现，折射出怎样的全球安全格局变化？
两个防务群有何异同
两份文件在短短两个多月内相继出炉，签约方高度重叠——土耳其与巴基斯坦均在其中，且都涉及防务合作。“巴德尔备忘录”与“麦加协议”究竟有何异同？
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签署的《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涵盖情报共享、后勤支持、联合训练及防务工业合作，核心是共同防御承诺，即一国遭到外部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三国的攻击。相比之下，“巴德尔备忘录”聚焦国防工业合作，包括技术共享、培训和联合研发，不含集体防御条款。
土耳其国防部表示，备忘录具有“重大经济意义”，将促进各国合作与整合，增强国防工业能力。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认为，两项防务安排既有共性，也有差异。共性在于，本质上都是美伊冲突催生的产物。
美国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后，海湾国家遭到伊朗报复性打击，承受严重损失。长期以来，部分海湾国家将安全保障“外包”给美国，但此次冲突凸显“安全悖论”：盟友不仅未能免受战火波及，还因盟主的军事行动承受连带风险。这种安全困境促使美国盟友加快提升防务自主能力、寻求安全伙伴多元化，以降低对美单一依赖。
区别在于合作性质不同。“麦加协议”作出共同防御承诺，具有安全联盟性质；“巴德尔备忘录”侧重防务工业合作，并非正式军事同盟。
事实上，“麦加协议”也覆盖军工合作，并且向其他国家开放，四国为何还要另起炉灶？丁隆分析，两份协议分别由沙特和卡塔尔牵头，背后存在地区主导权与影响力之争，双方都希望以自身为核心搭建小多边安全框架。
卡塔尔自身防务能力有限，希望依托与土耳其长期的军事合作，拓展伙伴网络，为自身安全再加一道“保险”。印尼则奉行独立自主、不结盟的外交传统，不愿承担集体防御义务带来的潜在地缘政治风险，侧重防务工业合作更符合其需求。
四国为何走到一起
“巴德尔”在阿拉伯语中意为“满月”。这一命名被解读为象征四国通过伙伴关系实现能力“互补”与“整合”。那么，在这个跨区域安全网络中，四国将扮演什么角色，又各怀何种雄心？
先看两个熟悉身影：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土耳其国防工业实力较强，在无人机、舰艇、装甲车辆等领域已形成一定的自主研发和生产能力，并积极拓展海外市场。对安卡拉而言，“巴德尔备忘录”提供了将双边军售拓展为多边产业合作的机会，有利于土耳其扩大在中东和亚洲的影响力，增强其在北约框架之外的战略回旋空间。
巴基斯坦则拥有较成熟的国防生产体系，在军事训练和装备制造方面积累了经验。巴基斯坦舆论认为，新机制有望拓展其国防工业的合作渠道，带来合资生产、技术转移和出口机会，推动本土制造，并提升其地缘战略地位。
丁隆指出，土、巴两国都希望从合作伙伴那里获得资金、市场及更大的地缘影响力。
卡塔尔资金充裕，可提供投资、援助等支持，缓解土、巴经济压力；卡塔尔和印尼也是土耳其军工产品的主要买家。尤其是印尼，人口规模大、国防采购需求广，为土耳其和巴基斯坦拓展合作提供空间。
再看两张新面孔：卡塔尔和印尼。卡塔尔的优势在于资金、采购需求和国际关系网络。对多哈而言，参与多边合作不仅有助于拓展武器采购渠道，还可以争取技术培训和产业能力建设。
丁隆表示，卡塔尔本国国籍人口仅30多万，国土面积小，难以仅凭自身力量建立强大的国防体系，外部安全支持不可或缺。卡塔尔希望从土耳其获取无人机等装备及相关技术，也希望借助巴基斯坦的军事经验，补足自身防务短板。
印尼的加入则为防务网络带来新的地理纵深与合作分量。印尼海域辽阔、岛屿众多，对海空防务装备有持续需求。
丁隆认为，印尼“入群”兼具安全与发展考量：安全上，希望从土耳其、巴基斯坦获取无人机等先进军备和防务技术支持；发展上，希望借力卡塔尔等海湾国家的资本，为本国经济发展获取资金。
“土耳其贡献技术专长、系统集成能力和成熟的国防工业，巴基斯坦和印尼提供制造基础、劳动力及市场，卡塔尔则具备投资潜力和采购需求。”土耳其国防工业分析师梅夫卢托格鲁说，四国有望建立一体化供应链，共同开发、制造和维护国防系统。
而且，四国合作并非从零起步。卡塔尔与土耳其长期保持密切防务关系，土耳其在卡塔尔设有军事基地；土、巴有舰艇建造合作项目；印尼与土耳其已开展战机采购及坦克合作。
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厄兹切利克认为，新机制有望将原有的双边合作纳入更有组织的多边网络。
新机制迭出有何影响
从“麦加协议”到“巴德尔备忘录”，两项防务合作安排相继问世，也折射出国际力量格局变化之下，地区国家寻求安全自主的努力。
丁隆认为，新机制的出现反映出美国霸权衰落之势，特别是在非对称战争环境下，美国的传统军事优势被稀释，其对盟友提供安全保障的意愿和能力也在下降。相关国家已不再将安全完全押注于美国，而是通过多元化合作分散风险。
这也体现了伊斯兰国家及全球南方联合自强的趋势。但丁隆指出，一系列新机制目前只能作为补充，难以替代美国主导的安全体系，也未必会对美国构成直接挑战，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能帮助美国分担部分地区安全责任。
另外值得关注的是，当胡塞武装的导弹狂轰沙特机场时，“麦加协议”虽启动，但似未展现出“集体威慑”效应，胡塞武装依然势不可挡。“巴德尔备忘录”的前景又会如何？“提升防务自主能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从纸面到现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丁隆说。
有评论指出，四国合作的意义最终取决于能否形成互利项目，推动共同研发、联合生产和技术分享，建立持续运转的产业协作机制。
丁隆还提醒，未来可能会涌现更多同类小多边机制，或将加剧地区安全格局的碎片化，不利于形成统一、包容的地区安全架构。
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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