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旭明研究员就沙特也门冲突局势接受《南方周末》采访
发布时间: 2026-10-27 浏览次数: 10

2026年10月27日,上外中东研究所潜旭明研究员就沙特也门冲突局势接受《南方周末》采访,全文如下:

战火烧进沙特“心脏”,也门四年“冷和平”缘何终结?

停摆约两周后,沙特首都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于2026年10月25日,恢复部分航站楼运营。

但袭击的阴影还笼罩着利雅得。同一天,胡塞武装便发出警告,称该机场仍是打击目标。

2026年10月,也门维系了四年的“冷和平”被彻底打破,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与胡塞武装爆发了新一轮剧烈冲突。战火不再局限于红海沿岸与沙特南部边境,更是烧向了沙特的国际航空枢纽与石油设施,创下2015年以来沙特本土伤亡最惨重的袭击纪录。

延宕11年的也门内战,战火重燃,这次却烧进了外部支持者的“心脏”。

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则以逾三千次空袭展开报复。战火的另一端,也门平民承受着更为沉重的代价。空袭、交通受阻与物资供应困难,进一步挤压着这个长期陷于战争与人道主义危机的国家。

冲突为何再度升级?也门这片土地能否走出战争循环?

战火烧进首都

回忆起那趟从沙特首都飞离的航班,海格仍有些后怕:“还好是有惊无险。”

海格在沙特一家工程机械设备公司担任阿拉伯语翻译。当地时间2026年10月7日16时许,他搭乘航班从利雅得飞往沙特经济中心吉达。约两小时后,他刚刚离开的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便遭到袭击。

据沙特民航总局消息,10月6日至7日,位于西南部的艾卜哈国际机场与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遇袭,造成3人死亡、36人受伤。

这次袭击令人惊诧。2026年7月以来,沙特与胡塞武装虽冲突不断,但交火及袭击主要发生在沙特南部及红海沿岸。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潜旭明对南方周末记者指出,随着冲突的升级,战火已从边境深入腹地,延伸至利雅得地区的机场、油气设施等国家级关键基础设施。

袭击在持续。

据新华社消息,10月8日,也门胡塞武装称当天再次使用弹道导弹打击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

10月10日下午,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又遭袭击,造成12人死亡、309人受伤。随后,机场暂停运营。这是自2015年以来,沙特遭遇到的伤亡最惨重袭击。

沙特石油设施也遭到直接冲击。沙特能源部发布声明说,10月13日晚,沙特阿美公司位于宰赫兰的一栋办公楼遭到袭击,引发“有限规模”火灾,未造成人员伤亡。宰赫兰是沙特石油工业的重要中心。此外,沙特延布、拉比格等地的石油公司设施也进入袭击范围。

局势升级也对沙特社会生活与经济活动造成影响。利雅得地区的学校自10月11日起全面转为线上教学,该措施此后被延长至10月22日。此外,原定于本月24日在利雅得举行的欧盟与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峰会也宣布延期。

海格说,在沙特工作的中国人避开机场、石油公司等区域,整体上仍相对安全,当地社会也并未如想象中那样陷入普遍混乱,“只是偶尔有些地方有烟火”。不过,局势变化还是打乱了他的工作和生活安排。目前出差受到限制,回国机票价格也大幅上涨,一张经济舱机票已超过1万元人民币。

也门内战至今,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政府受到沙特等多国联军支持,实际控制区集中在亚丁及南部、东部等省份。而胡塞武装则控制着以首都萨那为中心的西北部大片地区,并长期获得伊朗的政治声援和军事支持。

与沙特民众面临的安全威胁相比,也门平民承受着更为沉重的战争代价。

本轮冲突中,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对也门胡塞武装发起了大规模的军事打击。10月24日,据新华社消息,也门胡塞武装发言人萨雷亚说,过去24小时内沙特对胡塞武装控制区发动约100次空袭,自本轮冲突升级以来沙特对也门发动的空袭和导弹袭击累计达3123次。

多位专家指出,本轮冲突对沙特和也门民众都造成了直接影响,但两片土地上的民众所承受的代价存在明显差异。

“(两者)存在量级上巨大的差异。”潜旭明指出,也门平民承受的是生存层面的毁灭性冲击,而沙特民众更多是安全恐慌、经济与生活秩序扰动。

根据2026年3月,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发布的《也门2026年人道主义需求与响应计划》,2026年预计有2230万人需要人道主义援助和保护服务,1830万人面临急性粮食不安全,520万人处于境内流离失所状态。

新一轮冲突,进一步加剧了也门的人道主义危机。2026年10月20日,联合国难民署(UNHCR)发言人马修·萨尔特马什(Matthew Saltmarsh)指出,8月1日至10月17日期间,也门境内新增的流离失所人数已超过25万。同时指出,塔伊兹及周边地区的局势尤其令人担忧,当地交通和物资供应通道受阻,人道主义救援难以进入。

“对也门而言,战争的影响更加广泛和深重,而且不同地区的情况也有所不同。”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王晓宇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塔伊兹、穆哈及拉赫季等近期主要交战地区,直接受到军事行动影响,大量居民流离失所,道路交通、粮食供应和医疗服务受到严重干扰。

塔伊兹位于也门西南部,距红海沿岸港口城镇穆哈不远。穆哈靠近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曼德海峡,拉赫季则位于也门南部、邻近亚丁湾。

王晓宇表示,胡塞武装控制的也门北部地区长期面临粮食不安全、医疗资源不足和人道援助受限等问题。政府控制区则受到财政困难、物价上涨和公共服务不足等因素影响,同样存在严重的粮食危机。

相比之下,沙特在本轮冲突中所承受的代价更多体现为安全焦虑、保险与交通成本上涨、旅游业与外商投资信心受到冲击。潜旭明指出,如果战事持续僵持,也门的人道主义灾难则将进一步恶化,人道救援通道会持续受限,商业粮食进口受阻,“更多的家庭将被迫反复逃难”。

瞄准沙特要害

冲突导致的空域受阻,迅速波及沙特的跨境商贸往来。

身在沙特利雅得,从事商旅接待业务的李民,则直接感受到客源的减少。

“利雅得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没有出现明显变化。到了夜晚,马路上也是车水马龙,公园、超市秩序都正常。”李民说,尽管市区生活如常,但不少原计划赴沙特投资考察、洽谈生意的客商选择了推迟行程,或暂时观望。如果客人确需前往利雅得,他建议对方绕行进入沙特。

因本轮冲突,重新规划路线的李永才就是其中之一。

李永才从事集装箱房、营地宿舍等基建生意。他原计划10月14日从北京搭乘沙特航空航班直飞利雅得考察市场。利雅得机场停摆后,为了不耽误行程,李永才办理了全额退票,换了一条绕行三国的路线。他先从北京飞往阿联酋,再转机去卡塔尔,最后在当地包车,从陆路进入沙特首都利雅得。“确实增加了出行难度与额外的支出。”

商人在路上的辗转,反映出战火的目标转变。本轮冲突中,胡塞武装将弹道导弹与无人机的打击重点对准沙特的国际航空枢纽与石油总部,瞄准了沙特的要害部位。

当前,沙特正推进“2030愿景”经济转型计划,力求摆脱对石油的单一依赖,而发展国际航空枢纽、现代物流、旅游会展以及吸引外资,都离不开安全的环境。

“即使是有限的打击行动,也能造成不成比例的经济和政治代价。”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中东和北非项目主任萨纳姆·瓦基尔(Sanam Vakil)表示:“这使得胡塞武装有了沙特常规军事优势难以匹敌的筹码。”

胡塞武装的行动能力,并非在本轮冲突中突然形成。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研究员法雷亚·穆斯利米(Farea Al-Muslimi)指出,2022年停火后的相对平静期,让胡塞武装得以补充人员、强化动员,并提升导弹和无人机作战能力。与之相对,也门政府一方的反胡塞力量长期存在派系分散、协调不足的问题。停火没有消除双方的力量差距,反而为下一轮冲突积累了新的条件。

“旧矛盾在新的环境下,以一种对沙特而言成本更高、对胡塞武装而言杠杆更强的方式被重新激活。”在潜旭明看来,这一轮冲突的形态已发生演变。它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也门内战与跨境袭扰”,而是胡塞武装试图借助曼德海峡的战略位置,并以沙特关键基础设施为施压对象,扩大自身的非对称优势。

梳理近三个月的时间线,可以看到局势一步步升级的轨迹。

潜旭明分析,本轮冲突升级的直接导火索,是7月13日也门首都萨那国际机场遭遇的空袭事件。“它摧毁了停火的政治信任”。事件发生后,沙特联军和胡塞武装互相实施了多次空袭。当时,新华社援引外媒报道称,这是双方2022年以来最为严重的冲突。7月20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威胁沙特红海港口延布的原油出口航线。

9月10日,胡塞武装攻占红海战略要地、港口城市穆哈。10月5日,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主席拉沙德·阿里米通过也门官方萨巴通讯社发表声明,宣布正式发起“也门黎明”军事行动,旨在恢复国家机构运作、收复首都萨那并结束胡塞武装叛乱。10月的“也门黎明”行动,则把双方推向了激烈的对抗。

胡塞武装选择此时升级行动,还利用了国际局势的空档。潜旭明分析,“特朗普政府决定中期选举前不再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胡塞武装判断美军直接下场干预的概率暂时降低,也获得了更大的行动自由度。”

打破停火“默契”

从2022年的停火缓和,到2026年秋天战火再起,也门为何始终未能走出战争循环?

要理解今天的冲突,需要把时间拨回十多年前。

2011年,“阿拉伯之春”席卷中东,也门长期执政的总统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在抗议与政治压力下交出权力。此后,也门启动政治过渡,但围绕新宪法、地方自治、资源分配的争议始终没有得到妥善解决。2014年,胡塞武装夺取首都萨那。2015年,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介入战争,支持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并试图扭转胡塞武装扩张带来的局面。

原本发生在也门内部的政治冲突,此后与地区国家间的战略竞争交织在一起,逐渐演变为一场延续多年的复杂战争。

2022年4月,在联合国斡旋下各方开始实施为期两个月的停火,随后两度延长。同年10月,联合国推动延长并扩大停火的谈判未能达成协议。联合国也门问题特使格伦伯格(Hans Grundberg)当时提出的方案,除延续停火外,还涉及公务员工资支付、开放受封锁道路、增加萨那机场航班等问题。

停火协议于同年10月未能正式续期,但大规模交战总体得到遏制,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直接军事对抗也一度缓和。

“2022年联合国促成的停火,更多是各方在军事疲惫、外部压力下形成的暂时缓冲,不是一份达成权力共识的政治协议。”潜旭明指出,对沙特而言,当年介入也门冲突最原始的关切始终没有得到制度化保障。

“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政府面临的合法性来源与权力根基严重脱节。”潜旭明指出,它的国际合法性来自联合国框架和沙特等国的承认,但其对也门领土的实际控制力极为有限,仅在南部和东部部分港口和城市保持影响。

随着对萨那及北部主要地区的控制不断巩固,胡塞武装的角色已不再局限于争夺中央政权,而是逐步成为一个拥有独立治理体系的事实统治力量。该组织以最高政治委员会等机构,维持正式的政治架构,同时由领导人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及其核心圈层掌握实际影响力。

“对沙特来说,如果单纯依靠外交斡旋无法约束胡塞的远程打击能力,那么停火就只是给对手积蓄力量的窗口期。”潜旭明分析指出,“这是沙特选择重回对抗的首要动因。”

自“萨那机场事件”发生约一个月后,2026年8月7日,沙特与拥有北约第二大军队的土耳其、拥有核武器的巴基斯坦签署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10月5日,协议被激活,三国在沙特首都利雅得召开“麦加防务联盟”紧急会议,同意立即在沙特部署军事力量。10月18日,埃及召开埃及国防委员会会议,决定向沙特提供“一切必要且可能的支持”。

为水道重新定价

对李永才而言,航道风险不是遥远的军事新闻。

它会进入运输报价,影响货物抵达时间,也改变了企业开拓海外市场的成本核算。其业务涉及的相关航线海运费“相比去年已经上涨了300%”。李永才的物流账单,记录下战事传导至生意端的成本。

“主要是物流海运受到的影响特别大。”李永才说,出于战事,家人难免担忧。但为了拓展市场,他最终还是决定前往沙特。他说自己看好沙特市场的成熟度,现在已有不少中国同行在当地开展业务。

也门扼守曼德海峡。这条水道连接红海与亚丁湾,是印度洋通往苏伊士运河,进而连接欧洲的重要航运通道。

2026年9月10日,胡塞武装攻占也门红海沿岸港口城市穆哈,并向附近岛屿推进。此后,曼德海峡的船舶通行备受关注。央视新闻客户端援引船舶通行数据称,截至当地时间9月10日15时,当天通过曼德海峡的船舶仅有6艘,而此前三天的日通行量分别为29艘、26艘和30艘。

此外,航道风险已经转化为航运企业必须承担的额外成本。10月12日,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指出,能源运输中断使航运和保险成本升至前所未有的水平,部分情况下超过相关商品价值的三分之一。

“即使航道保持畅通,持续的安全威胁也会影响航运企业的经营决策。”王晓宇表示,船运公司可能因袭击风险上升而选择绕行好望角,额外航程和保险费用随之增加。对于货主而言,这些变化最终可能体现为更高的运输报价和更长的交货周期。

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关闭”这条海峡,但每一方都能让它“无法使用”。潜旭明表示,胡塞武装未必需要在军事上击败沙特,才能对其形成压力。只要它有能力在关键时刻威胁曼德海峡及周边航运,就可能迫使船运公司、保险机构和货主重新评估风险。“在霍尔木兹海峡也面临安全风险的背景下,曼德海峡及红海航道的稳定性更显重要。”

对于未来局势,潜旭明表示,双方可能继续在也门地面维持对峙,胡塞武装则周期性地对沙特机场、能源设施发动经过计算的袭击。这类升级具有选择性,也存在一定边界。其目的未必是无限扩大战争,而可能是通过持续但可控的压力,迫使沙特回到更有利于胡塞武装的谈判条件上。

“军事压力虽然能够增强政治筹码,但战争与外交并非相互排斥。”联合国也门问题特使汉斯·格伦伯格也呼吁各方停止袭击,并表示:“归根结底,战场上的进展不能取代解决冲突所必需的谈判。”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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