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0日,上外中东研究所曹之博硕士研究生在中阿文化和旅游合作研究中心发表评论文章《田野笔记 Vol.22|历尽沧桑的“人间天堂”——大马士革》,全文如下:
田野笔记 Vol.22|历尽沧桑的“人间天堂”——大马士革
当我来到大马士革时,不禁回想起了14年前某个在电视机前看着有关叙利亚新闻的晚上。彼时新闻中多是对其战事的报道,而后我连续两年来到这里时却感受到了它被战火所掩埋的魅力。第一次见到大马士革的名字是在《世界历史五千年》中,介绍亚述帝国的篇幅中大量讲述了亚述王提格拉·帕拉萨对大马士革的围攻和劫掠,以及这座城市曾经的美丽景象,从此这个名字就在我心里扎了根。大马士革是叙利亚的中心,而叙利亚这片位于东地中海畔的土地,几千年来见证了亚述、波斯、马其顿、塞琉古、罗马等无数个古代帝国的兴亡,太多的文明在这里交流、融合,它就像一部微缩的古代文明史,等待旅行者来阅读。
当我成为一名中东研究的硕士生后,面对如此宝贵的“历史活化石”,不禁生起了去叙利亚实地观察一趟的想法。于是,2024年我第一次前往叙利亚,游历了大马士革、阿勒颇等地。当时的叙利亚局势已趋于稳定,在大马士革的城区甚至还能看到选举的相关海报。然而到了年底,数日之间红白黑两星旗就换成了绿白黑三星旗(注:该旗帜作为叙利亚历史上的“独立旗”,在1932年就已出现)。当看到社交媒体上,一群武装人员在我曾去过的阿勒颇城堡前合影的照片时,一股故地重游的冲动油然而生。带着这个念头,我于2025年7月再次来到了叙利亚。
从废墟中走进大马士革:历史的回响
尽管叙利亚局势多年动荡,但还是有几条“常规”线路可以入境,最常见的两条一是从约旦首都安曼出发。从约旦叙利亚边境进入,沿途要经过战损严重的德拉省,公路沿线被破坏得很严重,村庄里处处可见断壁残垣,居民们大多已逃离家乡。曾经回荡着孩子们欢声笑语的游乐场只留下一架伞座都不完整的摩天轮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的样子。相较之下,另一条从黎巴嫩入境叙利亚时沿途明显情况好很多,从黎中部小城齐图拉出发,沿着黎巴嫩山脉一路向东,据传是亚当之子该隐杀害其弟亚伯的卡松山。
大马士革曾以其美丽闻名于世,“天堂若在人间,大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天上,大马士革必与之齐名。”但新闻上大马士革巷战的画面也同样深深刻在我脑海中,遭受多年战火后的大马士革,还能保存几分当初的风情呢?然而当车辆驶入大马士革城区,我感受到的并不只是破败。尽管街头仍然萧条,但许多阳台上布满的三角梅从阳台垂落,午后的阳光下别有一番生机,仿佛在为远来的游客诉说这个国家的顽强生命力。战火总有结束的一天,而历史的记忆长存。街头的历史人物雕像,就是旅行者在大马士革最容易感受到的历史回响。
大马士革是一座与众多历史名人联系在一起的城市,但我在这座城市看到的第一座历史人物的雕像,却是此前从未听说过的人物——优素福·阿兹马(Yusuf al-Azma(阿拉伯语:يوسفالعظمة)。他曾在奥斯曼军队服役,一战后阿兹马回到大马士革并投身民族解放运动。当哈希姆家族的费萨尔率领阿拉伯起义军抵达大马士革后,叙利亚人民通过国家大会将其拥立为国王,阿兹马则成为了费萨尔的副官并出任要职。然而,早已将叙利亚纳入势力范围的法国人悍然出兵,阿兹马只能带领着一群成分混杂、装备落后的志愿军在梅萨伦(Maysalun (阿拉伯语: ميسلون)山口英勇抵抗法军,最终英勇战死。梅萨伦山口之战深刻表现出了凡尔赛体系的虚伪,也成为鼓舞一代阿拉伯人民争取自由的精神图腾。因此阿兹马成为了叙利亚的国家英雄。
在大马士革城堡前,还有一座萨拉丁的雕像,尽管萨拉丁的势力基本盘在埃及,一生荣耀的巅峰在耶路撒冷,但他与叙利亚也有着紧密的联系。在萨拉丁重夺耶路撒冷的战争中,长期将叙利亚视为推进对十字军战争的重要据点,为此几乎倾尽了从埃及收来的税赋。那句著名的“阿勒颇是叙利亚的眼睛,而阿勒颇城堡则是她的瞳孔”也出自萨拉丁。1193年,萨拉丁病逝于大马士革。800年后,叙利亚艺术家创作了这座雕像,描绘了驰骋于战马之上、姿态飞扬的萨拉丁。他的身旁是两名士兵,身后则是在哈丁之战中被萨拉丁击败的耶路撒冷国王居伊和外约旦领主雷纳德。
两座历史人物的雕像,历经多年的战火后仍然静静立在大马士革城区的街道旁,仿佛诉说着叙利亚的历史沧桑。
大马士革的街头百态:生活总要继续
战后的叙利亚长期处于经济崩溃边缘,通货膨胀极为严重。据我所了解,100美元月薪已是当地极好的工资待遇。但这里的物价却没有比国内便宜多少。街头的小摊小店普遍门可罗雀,新政府曾一度鼓励个体经营,但除了开着私家车出来摆摊的增多外,没有太多实质性变化。
沿途我路过一家游戏碟片小摊和网吧,发现这些游戏都是2019年之前的。2020年以来的产品和资讯、尤其是互联网科技相关的,叙利亚错过了太多。我们常看到关于“地球村”概念的表述,其中频频提到现代通信技术如何打破地域界限。但当我走在大马士革街头,看着这些“老古董”,才真正意识到地球村概念所面对的物理桎梏:一方面,叙利亚常年供电不足,世界银行曾在报告中指出叙利亚很多地区每天供电时间不足4小时,以我在大马士革所住民宿的经验,如果房主没有自备发电机,每晚至少一半的时间是没有电的;另一方面,叙利亚的通信费用也很高,尤其是新政府上台后,电话卡价格飙升至原来的数倍。当叙利亚内战开始时,世界还是在呼唤用互联网共建地球村的时代,而当战争结束后,世界已经大踏步走向下一个时代。
由于连年冲突,叙利亚缺乏足够的工作,街头到处可见失业和失学群体。最小不过七八岁的孩童们走街串巷兜售饮料和鲜花。还有上至七旬老人,下至几岁儿童都可以做的“小生意”——卖小包卫生纸。其实购买的顾客几乎都是抱着施舍之心购买的,但对于这些“卫生纸商人”来说,这至少保护了他们的自尊。好在球场上的孩子同世界各地的足球少年无异,挥洒着对于这项运动的热爱。
破茧新生:大马士革的文化遗产与叙利亚旅游
倭玛亚大清真寺
作为几乎见证了大马士革一切兴衰的建筑里程碑,倭玛亚清真寺算是当地必逛景点。早在距今三千年前,阿拉米王国的神庙就曾建在这里。此后它又经历了希腊多神教和罗马多神教的影响,随着公元四世纪席卷罗马帝国的基督教大潮,这里又被改建为教堂。公元705年,倭玛亚王朝的哈里发瓦利德将其改建为清真寺,用时15年才告完工。这座凝聚着同时期杰出建筑家心血的里程碑,不仅仅是宣礼等宗教活动的场所,还收藏了大量珍贵的书籍,许多著名学者都曾在这里讲学。遗憾的是,内战期间倭玛亚清真寺也曾遭受战火波及,外部的墙壁上还清晰可见战争留下的疮痍。如今,阳光照射下广场的地面依稀映出建筑和人们的样子。其中漂亮的彩色玻璃窗和大吊灯颇为夺目,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空间虽庄严肃穆却也不失华丽。
哈米迪亚集市
距倭玛亚大清真寺和大马士革城堡不远,便是哈米迪亚集市,它与邻近的米德哈特帕夏集市都是外国游客挑选伴手礼的好地方。集市里很热闹,时不时有人带着咖啡壶过来问你要不要喝一杯,还有背着巨大金属壶的冷饮小贩穿梭其间,售卖由玫瑰、柠檬、甘草等制成的特色饮品。市场里不但有各种琳琅满目的金银铜器、香料、织物,还可以买到颇有名气的叙利亚古皂和玫瑰精油。不过和埃及著名的哈利利市场一样,砍价同样是这里的必修课!
大马士革国家博物馆
作为叙利亚最大的博物馆,该馆收藏了从史前文明以来跨越近万年历史的大量珍贵文物,包括早期的楔形文字石板、罗马时期的工艺品、东罗马风格的马赛克宗教画以及诸多古代雕像等,令人流连忘返。当时的票价为25000叙镑,据说今年已上涨至10万叙镑。博物馆的游客并不多,几乎全是外国游客。在博物馆旁边的小商店还可以买到许多文创产品和老邮票,其中最令我惊喜的是一批新中国建国之初发行的邮票,这也是中叙友好往来的一份独特历史见证。
来叙利亚前后,我被问及最多的问题就是:“叙利亚安全吗?”的确,安全状况目前是当地发展旅游业的最大阻碍,令无数游客却步。但旅行时的安全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定式。就我个人当时的经历而言,至少大马士革老城区的安全状况还是可以的(编者注:此处为作者个人主观感受。根据外交部及中国驻叙利亚使馆2026年发布的安全提醒,中国公民近期暂勿前往叙利亚)。近来叙利亚政府高度重视旅游业发展,我2025年入境叙利亚时,海关工作人员廉洁有礼、态度友好。可以预见叙利亚旅游业的复苏只是时间问题。据2026年上半年统计,叙利亚游客接待量同比增长超过一倍。这对于整个中东的旅游业都具指标意义。中东有着丰富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但很多游客对当地的印象都是“战争与冲突”,进而将其排除在旅行目的地之外。风险的确值得重视,但不能因为安全风险就对一地的旅游判死刑。相信随着叙利亚局势进一步稳定,骑士堡、萨拉丁城堡、阿勒颇城堡、帕尔米拉古城、布斯拉古城等文化遗产将会迎来更多的游客。
走进这片“田野”,使得叙利亚对我而言不再只是一个停留在史书和新闻上的概念,往昔的刻板印象被破除了不少。我无比庆幸这两趟叙利亚之旅中自己的坚定,也感谢父母的支持。在多年的战火之后,叙利亚人依然坚强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相信未来有一天,叙利亚的战后重建能真正完成,那时会有更多游客和我一起回到这里,买一束大马士革的玫瑰,在古城的墙脚下一边感受花香,一边聆听历史在这里的回响。
来源:中阿文化和旅游合作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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